米德尔马契 第四十二章

我本可以向这个人表示万分的蔑视,

不过我以仁慈为职责,不能这样做。

——莎士比亚:《亨利八世》[41]

利德盖特从蜜月旅行回来后,最早的几次出诊中,有一次就是上洛伊克公馆。事前,他收到了一封信,要他指定一个时间。

卡苏朋先生从没为自己的病情,向利德盖特提出过任何问题。它对他有什么危害,会不会使他的著作或者生命因而中断,这种忧虑,哪怕在多萝西娅面前,他也讳莫如深。在这一点上,正如在其他一切方面一样,他不愿人家怜悯他。只要他想到他生活中的任何不幸,可能已违背他的意愿,给人猜到或察觉,因而使他落到了被人怜悯的地步,他便心如刀割,那么不言而喻,要他公开承认自己的惊恐或忧虑,以致引起别人的同情,必然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每一颗高傲的心都有过类似的体会,也许,只有对友情有了相当深厚的感受,才能克服这种情绪,抛弃一切孤高自负的用心,非但不觉得它可贵,反而觉得它卑不足道,渺小可怜。

但是现在卡苏朋先生心头出现了新的烦恼,它甚至比他的著作的中途夭折,更使他焦虑不安,因而他的健康和生命问题也变得更加重要,一直暗暗折磨着他。确实,那个著作可说是他一切抱负的中心,但有些著作活动留下的最大后果,只是在作者的意识中日积月累形成的大量猜疑心理——这时长期淤积的令人不快的污泥覆盖了一切,人们只能凭污泥中渗出的几丝细流,察觉河流的存在。卡苏朋先生艰苦卓绝的脑力劳动,情况亦复如此。它的最突出成果倒不是《世界神话索隐大全》,而是一种病态的意识,认为人们没有给他应得的地位,尽管他还没有证明他应该得到这种地位;一种永恒的怀疑,认为人们歧视他,对他抱有于他不利的成见;一种空虚落寞的心情,觉得争取成功已力不从心,又不甘愿失败,承认自己一事无成。

这样,他著书立说的野心,在别人看来,已使他殚思极虑,无暇他顾。其实不然,他对一切不如意的事仍然十分敏感,尤其当这些不如意来源于多萝西娅的时候。现在他开始构想未来的各种可能性,这是比他以前考虑过的任何问题,更叫他痛心的。

有些事他觉得无能为力:威尔·拉迪斯拉夫不听他的劝阻,决心在洛伊克附近生活和定居,对他这位造诣深邃、博闻广识的长者,居然采取不屑理会的态度;多萝西娅天性热烈,总在为自己寻找新的活动方式,尽管表面上服从和沉默,心里仍保留着自己的坚定看法,而这些看法他不想则已,一想便肝火直冒;她对一些问题十分顽固,怀有自己的主见和爱憎,他又不便与她讨论这些问题——这一切都使他闷闷不乐。不可否认,多萝西娅是贞洁、可爱的年轻女子,他不可能娶到更好的妻子,但她会带来这些麻烦,却是他没有料到的。她照顾他,为他朗读,揣摩他的需要,关心他的情绪,但是丈夫心中也产生了一种不容怀疑的感觉,那就是她在评判他,她尽妻子的责任似乎是为她不再把他奉若神明所作的赎罪性补偿。这种忠诚具有比较能力,可以使他本人和他的作为原形毕露,显得与一般事物同样平凡。他的不满与蒸气相似,渗过她一切温柔、亲切的外表,接触到了被她带到他身边来的、对他妄加评议的那个世界。

可怜的卡苏朋先生!这种痛苦是特别难以忍受的,因为那无异是对他的背叛:一个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女子,一下子变成了具有批判精神的妻子。这种批判和不满的最初例子留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不是后来的任何温情或服从所能消除的。根据他的猜疑所作的解释,多萝西娅目前的沉默只是一种强自克制的反抗;她说了一句他从未料到的话,这便成了她自命不凡的证明;她温柔的回答在他耳中却带有使他恼怒的谨慎意味,而她的默许似乎只是一种自我赞赏的坚忍行径。他不遗余力地隐藏着这种内心的矛盾,但正因为这样,它在他心中更为活跃,就像我们不希望别人听到的话,我们自己会听得更清楚一样。

卡苏朋先生的这种不幸后果,我非但不以为意,而且觉得是十分平常的。靠近我们眼睛的一个小黑点,不是会遮没整个世界的光辉,只留下让我们看到这个小黑点的一圈空白吗?我所知道的最麻烦的小黑点,就是自我。如果卡苏朋先生愿意直言不讳,承认他的不满,说明为什么他怀疑他已不再受到毫无保留的尊敬,那么谁能否认他的怀疑具有充分的根据呢?相反,有一个重要的根据他还没有提到,这是他自己还没有明确考虑过的,那就是他并不是一个值得毫无保留地尊敬的人。然而他意识到了这点,正如他意识到其他事实一样,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因此他感到,要是他有一位永远不致发现这点的妻子,那该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

由多萝西娅引起的这种痛苦感受,在威尔·拉迪斯拉夫回到洛伊克以前,已完全形成,以后发生的事更使卡苏朋先生的猜疑一发而不可收拾,变成了愤怒。除了他知道的一切事实,他还补充了想象的事实,包括现在的和将来的在内,这些事实在他看来,甚至比真的事实更真实,因为它们唤起了更强烈的不满,更足以左右一切的愤恨。对威尔·拉迪斯拉夫的意图的猜疑和嫉妒,对多萝西娅的心情的猜疑和嫉妒,不断在他思想里兴风作浪。如果认为他会对多萝西娅作出任何粗俗的歪曲,那是不公正的,他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与她开朗高尚的个性一样,可以保证他避免任何这类错误。他所留意提防的是她的看法,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筹码,会对她热烈的头脑发挥作用,决定她的判断,以及由这些判断所导致的未来的各种可能性。至于威尔,虽然在他最近那封放肆的信以前,他没有做过什么,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指责他,但是他觉得他有充分理由相信,威尔为了满足自己的叛逆精神和散漫任性的习气,会不惜耍弄各种计谋。他还毫不怀疑,多萝西娅是一切的根源,正是她使威尔从罗马回来,又使他决心定居在这一带。他相当敏锐地意识到,多萝西娅一定在不知不觉中鼓励了威尔的这些行动。她随时可能爱上他,对他言听计从,这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事。他们每次单独见面,都会在她心中留下一些引起麻烦的新印象,卡苏朋先生所知道的最近那次会见(从弗雷什特庄园回来,多萝西娅第一次对遇到威尔的事保持了沉默)就引起了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使他对他们两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恶感。那天夜里,在黑暗中,多萝西娅吐露了她对财产的想法,可是什么目的也没有达到,徒然在丈夫心头播下了更多的憎恨的种子。

上次的休克一直使他心有余悸。当然,他已经大体复原,恢复了平时的全部工作能力,这场病可能只是疲劳过度,也许他还可以再工作二十年,使他三十年的准备得以发挥成效。这个前景之所以特别诱人,也因为这是对卡普集团迫不及待的嘲笑的报复——卡苏朋先生手持蜡烛,徘徊在过去的墓园中,然而那些现代的幽灵时常要挡住他的微弱光线,打断他勤奋的发掘工作。让卡普相信他的错误,尽管难以下咽,也不得不把自己的话吞下肚子,这是使一个成功的作者感到心情舒畅的事,除了在人间流芳百世,在天堂永垂不朽的前景以外,他自然也不能不考虑这点。既然对无限幸福的展望,并不能消除耿耿于怀的嫉妒和报复所引起的苦味,那么毫不奇怪,在他自己进入天国之后,别人在人间可能享受的暂时幸福,对他说来,也不会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要是他的身体里果真有一种疾病在破坏他的生命,等他一旦作古,有些人便会因而得福,要是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威尔·拉迪斯拉夫,那么,卡苏朋先生一定死不瞑目,哪怕他的灵魂到了天上,他还是不能毫不计较的。

这只是对事情勾勒了一幅极其简陋,因而也是极不完整的图画。人的精神活动是有许多渠道的,我们知道,卡苏朋先生也是一个规行矩步的人,在满足正直的各种要求方面,具有问心无愧的自豪感,这一切迫使他对他的行为寻找其他理由,而不是嫉妒和报复。他对眼前这件事是这么想的:

“在娶多萝西娅·布鲁克的时候,我必须考虑我去世以后,她的生活幸福问题。但幸福的保障不是拥有大量维持闲适生活的财产,相反,有时这种财产还会使她遇到更多的危险。任何男子,只要会玩弄手段,就可以利用她发热的头脑,或者那种堂吉诃德式的痴心,使她成为他的俎上肉。眼前就有这样一个人,心中藏着这样的意图,站在我们身边,这个人没有原则,只有反复无常的空想,而且对我怀有私仇——我相信这是事实——这种仇恨由于他的忘恩负义,更是变本加厉。他时常用嘲笑发泄他对我的不满,这是我即使没有听到,也可以肯定的。他企图用迂回曲折的办法达到的目的,哪怕我活着,我也不能置若罔闻。可是这个人却得到了多萝西娅的信任,骗取了她的好感。他显然想给她灌输一个思想,让她相信,他有权取得比我给他的更多的财物。假定我死了——他正在这儿等候这机会——他便会要求她嫁给他。那将成为她的灾难和他的胜利。她不会想到这是灾难,因为他会使她相信一切。她天性狂热,感情用事,正因为这样,我不同意她的意见,她便在心里责备我,她已经在为他的财产操心了。他以为他的胜利唾手可得,正打算取代我的位置呢。可是我绝不能让他得逞!这样的婚姻势必使多萝西娅走上毁灭的道路。他除了跟你唱反调,还表现过什么能耐?在学问上,他总想不花力气,哗众取宠。在信仰上,只要对他有利,他不惜附和多萝西娅的奇谈怪论,作她的应声虫。一知半解不是从来就跟反复多变结合在一起的吗?我根本不相信他有道德,我的责任就是尽一切可能,阻止他实现他的意图。”

卡苏朋先生在结婚时所作的安排,给自己留下了不少余地,但是在考虑作出相应的改变时,他不能不经常想到自己的生命问题,他希望自己的估计尽量符合客观实际,这要求终于战胜了高傲的缄默,使他决定就自己的病情向利德盖特征询意见。

他通知多萝西娅,他和利德盖特已约定在三时半会面。她听了十分焦急,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回答道:“不,只是有些经常性的症状,我想听听他的意见。你不用见他,亲爱的。我可以关照仆人,等他来了,请他到紫杉林找我,我像往常一样要在那儿散步。”

利德盖特走进紫杉林时,只见卡苏朋先生正按照习惯,反抄着双手,俯下了头,慢慢朝前走去。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树叶从高高的菩提树上静静飘落,越过一丛丛阴暗的常绿树,光和影鲜明地并列在一起。周围没一点声息,只有白嘴鸦在呱呱啼叫,这在习惯的耳朵听来,只是一支催眠曲,或者像庄严的最后的催眠曲,即安魂曲。利德盖特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对前面那个人不免有些同情。他正要赶上他的时候,那人转过身来了。他向他走来,这时他那种过早衰老的迹象特别明显,完全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背脊佝偻,四肢消瘦,嘴角露出几条凄凉的皱纹。利德盖特心想:“可怜的家伙,有些人像他这样年纪,还跟狮子一样结实,谁也说不清他们有多大年纪,只觉得他们已发育成熟罢了。”

“利德盖特先生,”卡苏朋先生说,保持着始终不变的彬彬有礼的仪表,“你这么守时,我非常感激。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不妨就在这儿边走边谈吧。”

“我希望你约我来,不是由于又出现了不愉快的症状。”利德盖特说,打破了沉默。

“眼前还没有这么严重。为了说明这点,我不得不提一下本来不必提起的事,即我的生命从其他一切方面说来,固然微不足道,但我付出了一生的精力从事的研究工作,若是不能完成,这未免是一大憾事。简单说,我长期以来一直在编写一部著作,我希望在我生前,它至少能达到这样一种状态,即可以付印的阶段,哪怕是由别人去付印。要是我能确切知道我这希望的合理程度,它的最大限度,那么这对实现我的意图是有利的条件,不论我采取正面或反面的决定,它都具有指导意义。”

说到这里,卡苏朋先生住口了,把一只手从背后伸到前面,插在单排纽上装的纽扣之间。这一席话措词得体,抑扬顿挫,是用他平时那种朗诵的声调讲的,还辅之以头部的动作,它流露了一种内心的斗争,凡是深切了解人类命运的人,照理都会对这些话发生极大的兴趣。非但如此,如果一个人把一件工作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现在它却面临着中断的危险,眼看毕生的心血即将付诸东流,成为谁也不需要的废品,那么,为克服这种恐惧所作的内心挣扎,难道不是最崇高的悲剧,能够与之相比的情况很少吗?然而卡苏朋先生却不能给人一点崇高的气息,利德盖特对徒劳无益的学问,一向采取藐视的态度,现在听了前者的话,只是觉得滑稽,又有些同情。目前他对不幸还缺乏认识,不能体会那种凄凉的命运,何况这个人从任何一点看,都没有达到悲剧的水平,只是强烈的私欲不能得到满足而已。

“你是指由于健康状况欠佳,可能出现的障碍吗?”他说,想把卡苏朋先生的目的提得明确一些,因为后者的话有些含糊,不够直爽。

“是这样。我不能不看到,你对我的症状作过十分审慎的观察,但是你没有向我表示过,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尽管这样,利德盖特先生,我愿意知道事实,毫无保留的事实,我要求你向我准确说明你的结论,希望你作为一个朋友满足我的请求。如果你能告诉我,除了正常的生死规律以外,我的生命没有任何危险,那么我会很高兴,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知道真相,对我更加必要了。”

“那么我只得直截了当说明我的诊断了,”利德盖特说,“但首先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结论不是绝对不变的,它具有双重的不可靠性——不仅因为我可能失误,而且因为心脏病是十分难以预料的。但是不论怎样,不宜疏忽大意,增加生命的危险性。”

卡苏朋先生显然哆嗦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患的是所谓心脏脂肪变性,最早发现和研究这病的是雷奈克[42],就是那个发明听诊器的人,他离我们还没有多少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缺乏大量的经验——更长期的观察。但是听了你所说的话,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诉你,这种病的死亡往往是突然发生的。而且这种后果不能预料。从你的情况看,在相当舒适的生活条件下,你也许还可以活十五年,甚至更多。除此以外,我没有什么可以奉告,只能说,从解剖学或医学上的详细分析作出的估计,也完全相同。”

利德盖特凭他正直的天性,把这一切简单扼要地告诉了卡苏朋先生,没有用不切实际的废话安慰他,这在后者心目中应该是一种尊敬的表示。

“我很感谢你,利德盖特先生,”卡苏朋先生停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我还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把你现在讲的话通知过内人?”

“讲过一点,我想,大概是关于可能的后果的。”利德盖特接着解释,他为什么告诉多萝西娅。但无可怀疑,卡苏朋先生急于结束这场谈话,他稍微挥了挥手,又道:“我很感谢你”,接着便谈到今天天气如何好了。

利德盖特明白,他的病人不想再留他,马上告辞了。那个反抄着双手,垂下脑袋的黑糊糊的身影,继续在树林里徘徊,阴暗的紫杉成了他忧患中无声的伴侣,飞鸟或落叶的小小黑影从一块块阳光的白斑上飘过,像躲避烦恼似的悄悄溜走了。这个人现在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对着死亡——他正在经历着一种罕见的时刻,在这个时刻里,我们体验到了那个平凡的真理,这跟我们自称知道它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正如在昏迷中看到的水,和地面上真实的水完全不同,不能使发烧的舌头感到凉意。“我们大家都得死”,这是一个平凡的真理,但是当它突然变成一个强烈的意识:“我也得死,而且快死了”,这时死亡便紧紧攫住了我们,而它的手指是毫不留情的,它接着便可能像母亲一样,把我们搂在怀里,于是我们对人间只剩下了最后一瞥,它也许与最初一瞥同样模糊。现在卡苏朋先生觉得,他好像忽然来到了漆黑的河边,耳旁听得桨声自远而近,但看不见船影,只是在那里等候召唤。在这样一个时刻,心灵仍不能改变毕生形成的倾向,只是在想象中把它继续带往死亡的彼岸,在回顾过去的时候,或者心安理得,无牵无挂,或者狭隘自私,忧心忡忡。卡苏朋先生的倾向是什么,他的行动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除了在学术上有些保留以外,他自称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不论对现在的估价,或对未来的期望,莫不如此。但是我们努力争取的,与其说是遥远的希望,不如说是眼前的要求;人们含辛茹苦经营的、梦寐以求的未来乐园,其实早已存在于他们的幻想和爱好中。卡苏朋先生眼前的要求不是天国,也不是超越于尘世之上的荣光,这个可怜的人,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盘算一些卑不足道、见不得人的事。

利德盖特一走,多萝西娅就知道了,她走进花园,迫不及待地想找她的丈夫。但是她迟疑了一下,深怕打扰了他,引起他的不快,因为她的热情不断遭到冷落,严峻的回忆增强了她的警惕,正如活力受到压制,只得潜伏在下面颤动,不敢露脸。她在树丛旁边慢慢徘徊,最后看到他走来了。于是她向他走去,像上帝派来的天使,要把忠诚的爱带给他,让他所剩无几的晚年得到安慰,在了解他的忧虑之后,更体贴入微地关心他。但他回答她的却是冰冷的目光,她感到她的胆怯增加了,然而她还是转过身子,把手伸到他的胳膊下。

卡苏朋先生仍反抄着双手,听凭她那柔软的手臂困难地挽住他僵硬的胳膊。

这种毫无反应的生硬态度,在多萝西娅心头引起了一种恐怖的感觉。这话也许有些夸大,但也不能算夸大,因为正是这些称作小事的行为,使欢乐的种子不能开花结果,直到最后,当这些男人和女人带着憔悴的脸色,回过头来的时候,他们才会看到自己造成的恶果,那一片荒芜的园地,但是他们却埋怨土地没有给他们带来甜蜜的果实,总之,对事实采取不承认态度。你们也许要问,作为一个男子,卡苏朋先生为什么那么不近情理。那么应该考虑到,他有的是一颗不愿得到怜悯的心,这样一颗心如果有了痛苦,就会怀疑,它的不幸也许正是那个以怜悯为能事的人求之不得的,因而可以成为那个人现在或未来得到满足的源泉,那么,在这种猜疑下,这颗心会引起什么反应,难道还不清楚吗?何况,他并不理解多萝西娅的心情,也并不认为,她现在的心情值得他考虑,它比起他为卡普的批评所感到的不安来,太微不足道了。

多萝西娅没有抽出手臂,但是她不敢说话。卡苏朋先生没有说“我希望你走开”,但是他一声不吭,朝着屋子一步步走去。进了东边的玻璃门以后,多萝西娅抽出了手,站在门口的草垫上,表示可以让她的丈夫自由行动。他走进图书室,掩上了门,独自与忧愁做伴。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弓形窗开着,下午宁静的光线照进室内,林荫道上的菩提树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但是那里发生过的一切,多萝西娅却一无所知。她在一张椅上坐下,没有发觉,耀眼的阳光正射在她的身上——即使这会造成不舒适的感觉,她也说不清楚,这是否只是她内心忧郁的一部分。

反抗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从她结婚以来,这种情绪还从未这么强烈。它引起的不是眼泪,只是一些怨言:

“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啦,他要这么对待我?他从来不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也从来不想知道。不论我做什么,这有什么用?他是但愿根本没有与我结婚呢。”

她开始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立即住口,又陷入了沉默。她像一个迷失了方向,又疲倦不堪的旅人,坐在那里呆呆出神,年轻时的各种憧憬一下子又涌回了她的眼前,但它们已成了明日黄花,再也不能恢复活力了。她自己和她丈夫那种孤独寂寞的生活,现在清楚地呈现在她的眼前,显得那么苍凉,她仿佛看到,他们彼此正在分开,这使她不能不仔细打量他。假如他让她靠在他身边,她就永远不能这么打量他,永远不会说:“他是值得我为他生活的人吗?”只会简简单单把他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现在她只得痛苦地说:“那是他的过错,不是我的。”在她整个心中,同情已经消耗完了。她相信过他,相信过他的价值,这是她的过错吗?那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曾怀着战栗的心情,注意他的眼色,曾把自己最美好的心灵囚禁起来,只是偶尔向它偷偷窥探一下,以便尽量压抑自己,取得他的欢心,她是完全有权对他作出评价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些女人就从爱变成了恨。

太阳快落山了,多萝西娅不愿意再下楼,她打算让仆人给丈夫捎个信,说她有些不舒服,想待在楼上,不下楼用膳了。以前她总是百般忍耐,不让愤怒这样主宰她的行动,但是现在她相信,如果她跟他见面,她不能不把她的心情如实告诉他,因此她必须等待,等到她可以毫无阻碍地这么做的时候。仆人的传话可能使他惊异,甚至生气。不过,如果他惊讶和生气,那倒好了。她的愤怒向她说——正如愤怒往往会说的一样——上帝跟她同在,整个天国也必然站在她一边,天上住满各种精灵,它们都在观看他们。她正打算按铃,忽然听到了叩门声。

卡苏朋先生打发人来说,他预备在图书室用晚餐。今天晚上他想安静一些,有不少事要处理。

“那么我不想吃饭了,坦特莉普。”

“啊,夫人,让我给您送一点什么来吧。”

“不用,我不大舒服。给我在更衣室里把一切准备好,但是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多萝西娅坐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心里思潮起伏不定。黄昏慢慢过去,终于进入了深夜。但是她的思想在不断变化,正如一个人起先激昂慷慨,想采取行动,经过思前想后,这种行动的愿望终于烟消云散。人一怒之下可以犯罪,但只要心灵中正直的力量重新占了上风,人也可以同样迅速地作出和解的决定。多萝西娅到花园找她丈夫的时候,她相信他曾探听他的全部工作中断的可能性,但他得到的回答一定使他十分痛心。这个想法不久又随着他的形象一起,回到了她心中,它像一个无形的导师,向她的愤怒提出了沉痛的抗议。这使她看到了一幅幅悲伤的图画,发出了一阵阵无声的啼泣,她多么希望安慰那颗忧郁的心啊!于是和解的决定出现了。这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她知道,现在已到了卡苏朋先生平时回房安息的时间,她轻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黑暗中,等他拿着蜡烛上楼。要是他不立刻上来,她打算下去,甚至不惜招来另一次的不快。她绝不三心二意,这是她唯一的愿望。但是她听到,图书室的门开了,烛光慢慢沿着楼梯向上移动,地毯上听不到一丝脚步声。当丈夫站在她对面时,她觉得他的脸更憔悴了。他看到她,有些吃惊。她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没有说话。

“多萝西娅!”他说,声音中带有一些讶异,“你在等我吗?”

“是的,我不想打扰你。”

“好啦,亲爱的,好啦。你还年轻,不必为了延长生命,睡得这么迟。”

这些亲切、平静、伤感的话传进多萝西娅耳中时,一种宽慰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就像我们差点踹到一只瘸腿的小动物身上,现在发现,幸好及时止步,使它没有受到伤害。她把手放进丈夫的手中,与他一起沿着宽敞的回廊走去。

* * *

[1] 莫里哀的《吝啬鬼》中的主人公。

[2] 拉丁文,这里只讲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寓教于乐,既劝谕读者,又使他喜爱,才能符合众望。”出自贺拉斯的《诗艺》。

[3] 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英国著名的唯物主义哲学家,年轻时曾在大贵族家任秘书之类职务。

[4] 博纳文图拉(1217?—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及神学家。

[5] 让·弗朗索瓦·勒尼亚尔(1655—1709),法国喜剧作家和诗人,生前声誉仅次于莫里哀,但作品大多缺乏深刻的思想意义。《遗产继承人》是他最重要的一本喜剧。

[6] 见《旧约·创世记》:“耶和华对挪亚说……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一公一母……”进入方舟。

[7] 克拉伦斯公爵是乔治三世的第三个儿子,一八三〇年乔治四世死后,由他继承王位(一八三〇年六月),称威廉四世。他是海军军官出身,因此被称为“水手国王”。

[8] 查尔斯·葛雷(1764—1845),辉格党领袖,一八三〇年十一月起任内阁首相,鼓吹议会改变,一八三二年,议会通过了选举改革法案。

[9] 塞缪尔·丹尼尔(1562—161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但主要是写诗,虽然写过一些悲剧,并不著名。《菲洛塔斯的悲剧》是他最重要的一个剧本。菲洛塔斯是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大帝手下的将领,因参与反对亚历山大的阴谋被捕,经严刑拷打后处死,该剧即搬演此事。这里引用的是菲洛塔斯的台词。

[10] 基督教殉教者,于公元三〇四年为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处死,死后被封为圣女。

[11] 法国瓦朗西纳地方生产的一种高级花边。

[12] 埃德蒙·斯宾塞(1552?—159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诗人,以长诗《仙后》闻名于世。这里的诗引自他的诗集《爱之歌》。《爱之歌》是歌颂斯宾塞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博伊尔的,共包括八十八首十四行诗,这里引用的是第五十九首。

[13] 这是指一八三〇年前后英国国内的政治局势(也是本书的背景)。英国自产业革命后,工业生产迅速发展,形成了许多工业城市,但议会选举制度还是中世纪制定的,大部分选区已名存实亡,而大城市不能取得相应的代表权。新兴阶级要取得政权,必须改革议会选举法,这就成了当时政治斗争的中心。一八三〇年,乔治四世去世,新王威廉四世即位,以威灵敦为首的托利党内阁垮台,十一月辉格党党魁葛雷组阁。一八三二年六月,国会选举改革法通过,结束了这个时期。

[14] 指执行自由派方针的托利党内阁,即威灵敦内阁。由于尖锐的国内矛盾,当时托利党内产生了分歧,形成了“党内有派”的局面。

[15] 查尔斯·詹姆士·福克斯(1749—1806),英国自由派政治家,辉格党党魁。

[16] 原文为“下贱的深蓝派自由民”。据后人考证,议会改革前夕,在考文垂竞选议员的两派,分别以浅蓝和深蓝两色为标志,最后深蓝派,即代表市民利益的一派获得胜利。这是许多研究者认为米德尔马契即以考文垂市为原型的主要根据之一。

[17] 威廉·赫斯吉森(1770—1830),英国政治家及财务家,曾任财相及殖民大臣等,政治上采取温和观点,提倡自由贸易。

[18] 英国的选区都是很早以前划分的,到一八三二年议会选举改革以前,有些选区由于人口减少(因工业发展,人口逐渐向城市集中)等等原因,已为一人或一个家族所操纵,这就是所谓“口袋选区”,也称衰败选区。一八三二年选举法撤销了五十六个这样的选区。

[19] 托马斯·布朗(1605—1682),英国医生及作家,但轻视妇女,贬低感情的作用。

[20] 一种从古希腊或拉丁文作者的文章中摘录而成的读本,供学习拉丁文使用。

[21] 但丁与贝亚德丽采只匆匆见过几面,但为她写成了《新生》一书。彼特拉克(1304—1374)也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他与露拉也只见过几面,后来为她写成了三百多首十四行诗,编为《歌集》出版。

[22] 罗伯特·劳思(1710—1787),英国主教和神学家,著有《论希伯来圣诗》等。

[23] 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家及政治家,七月王朝时期的内阁总理。

[24] 亨利·布鲁厄姆(1778—1868),苏格兰法学家及政治活动家,《爱丁堡评论》的创办人,辉格党人,著名的自由派评论家,曾组织实用知识普及协会。

[25] 雅克·拉菲特(1767—1844),法国银行家及政治家,支持路易·菲力普,七月革命后任总理及财政大臣。

[26] “倒退”在当时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词。

[27] 都是英国当时新兴的工业中心。

[28] 从前伦敦街头出售的一种小吃。

[29] 拉丁文,这里只讲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哪怕天崩地裂,正义必须伸张。但这不是贺拉斯的话,布鲁克先生显然又弄错了。

[30] 约翰·多恩(1572—1631),英国十七世纪玄学派诗歌的代表人物。对他的诗歌,历来褒贬不一,但从文学史上看,他对英国诗歌发展有过较大影响。这里这首诗原题名《业绩》,全诗共七节,这是它的最后三节。

[31] 拉丁文,这里只讲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学问使人的态度变得文雅,不致有粗暴行为。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黑海书简》中的话。

[32] 英国的狩猎法为了保护皇家园林和私人猎园,对所谓偷猎者往往处以残酷的刑罚,如挖掉眼睛、苛重罚款、监禁,以至流放等等。特别对猎取野兔、鹿、狐狸等,限制尤为严厉。由于农民的贫困,偷猎者日多,这构成了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直至十九世纪中叶才有所缓和。

[33] 爱德华·扬(1683—1765),英国剧作家和诗人,最重要的作品是《黑夜沉思》九卷。

[34] 《旧约·创世记》中提到的猎户,说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

[35] 当时邮寄信件,费用甚贵。一八四〇年英国首先采用了罗兰·希尔发明的邮票制度,这才大大降低了邮费。

[36] 指莎士比亚的喜剧《第十二夜》引文见剧尾丑角的歌第三节。

[37] 基督教的七大天使之一,天国中目光最锐利者。

[38] wаg是小丑的意思,这里故意把它仿照“B.A.”的方式,拆成三个缩写字母,使它像个头衔。“B.A.”是“文学士”的缩写。

[39] 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爱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

[40] 见本书三四四页注②。一八三〇年九月,利物浦—曼彻斯特铁道(英国最早的铁路之一)举行通车典礼,赫斯吉森随同威灵敦公爵等内阁成员参加典礼,临时火车发生事故,赫斯吉森死于车祸。

[41] 见该剧第三幕第二场。

[42] 勒内·雷奈克(1781—1826),法国著名医师,发明并首先应用听诊器,著有《心肺疾病间接听诊法》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