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第二十一章 与一家之长的谈话

唉!原因是我们的脆弱而不是我们本身,

因为天造地设,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第十二夜》[69]

于连像孩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花了一个钟头才把字凑好。走出房门时正碰上学生们和他们的母亲。德·雷纳夫人干净利落地把信拿走,其勇敢冷静,使于连为之咋舌。

“胶水干透了吗?”她问道。

难道这就是那个悔恨得发疯的女人?于连想道。此刻她又有什么打算呢?于连自尊心太强,不愿问她。但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她了。

“如果坏了事,”她不慌不忙地又说道,“我便一无所有了。把这些钱在山里找个地方埋起来。也许有朝一日这就是我惟一的生活来源。”

她说着把一个红色山羊皮镶玻璃的小首饰盒交给于连,里面装满金子和几颗钻石。

“现在你去吧。”她对于连说道。

她吻了孩子们,最小的还吻了两次。于连在旁一动也不动。完了她看也不看于连,径自快步走了。

从打开匿名信那一刻起,德·雷纳先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自一八一六年几乎与人决斗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激动过。说句公道话,当时可能会吃子弹的那种心情也没有现在这样难受。他翻来覆去看那封信,心里纳闷,这会不会是女人的字体呢?如果是,又可能是谁呢?他把在维里业认识的所有女人都过了一遍,确定不了怀疑的对象。会不会是一个男人口授的呢?这男人又是谁呢?同样无法确定。大部分他认识的人都妒忌他,无疑也恨他。像平常一样,他自言自语道:“得问问我妻子。”说着,从铺着厚垫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她把一个红色山羊皮的小首饰盒交给于连。

刚站起来,他便拍了一下额头,说道:“天哪!我该怀疑的倒应该是她。此刻她已成了我的对头。”想到这里,他气得泪往上涌。

外省人心肠硬,聪明而又实际,这回却遭到了报应。此刻,德·雷纳先生最惧怕的两个人正是他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这两个,我也许还有十个朋友,于是他逐一研究,估计一下对他们可以放心的程度。“所有人!所有人!”他愤怒地叫道,“他们全都会对我的惨痛遭遇幸灾乐祸。”值得欣慰的是,他认为大家都非常羡慕他,这倒并非没有理由。除了他那座最近国王陛下曾经临幸并驻跸的豪宅之外,他把在维尔基那座别墅也装修得很华丽。正面刷成白色,窗户都装上漂亮的绿色百叶。想到这种豪华景象,他倒也获得片刻的慰藉。事实上,他这座别墅从十几里外便可看见,使周围其他所有宅邸或所谓别墅都黯然失色,那些房子由于年代久远,显得灰暗而寒酸。

德·雷纳先生可以指望他的一位朋友——教区财产管理人的同情和怜悯,但此人是个遇事只会掉眼泪的蠢材,现在倒成了他惟一的依靠了。

他愤怒地大叫道:“有哪样的不幸能和我的相比?又有谁能与我分忧?”

这个实在可怜的人自怨自艾:“可能吗?这可能吗?在我倒霉的时候,竟没有一个朋友能商量?我知道,我的脑子已经糊涂了!啊!法尔科兹!啊!杜克罗斯!”他痛苦地喊道。这是他两个儿时友伴的名字,一八一四年他飞黄腾达以后便和他们疏远了。他们并非贵族,因而他再也不能平等相待。

其中一个名叫法尔科兹,此人机敏而有魄力,在维里业做纸张生意,后来到省会买来了一部印刷机,办起了报纸。教会决心要搞垮这份报纸,便捏造罪名,吊销了他的印刷执照。他万般无奈,十年来第一次硬着头皮给德·雷纳先生写了信。维里业市长认为应该像古罗马人那样答复他:“若王上的主管大臣降格垂询,我会对他说:‘必须毫不留情,取缔外省一切印刷厂,像对待烟草一样,将印刷业置于国家垄断之下。’”这封写给一位密友的信在当时曾经获得全维里业的赞许。其中的词句,德·雷纳先生回想起来,实在感到后怕。当时谁敢说,以我的地位、财产和十字勋章,有朝一日会后悔不迭呢?就这样,他怒气冲冲,时而怨己,时而怨人地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但幸运的是,他竟没想到去窥伺妻子的行动。

他心想:“我和路易丝一起惯了,我的事情她都知道,即使他日我能够再结婚,恐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能代替她。”想到这里,他私心窃慰,认为妻子是清白的。这种看法使他不必动气,心情也好受多了。“被人造谣诽谤的女人多着呢!”

他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突然又大叫道:“什么!她和情人一道把我视若草芥,而我倒要像一个穷光蛋,一个叫花子那样默默忍受?难道要全维里业的人都议论纷纷,笑我宽宏大量?关于沙米尔(当地人所共知的受骗丈夫),大家什么样的话没说呢?一提起他的名字,大家不都会心微笑吗?虽然他是个能干的律师,可有谁提到过他的口才呢?大家都说:‘哦,沙米尔!贝尔纳的那个沙米尔。’大家就这样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使他蒙羞受辱的那个人的名字。”

有时候,德·雷纳先生又说:“谢天谢地,我没有女儿,所以我惩罚那个当妈的绝不会妨碍我孩子们的前程。我可以当场捉住那个乡下小子和我妻,把他们俩都置于死地。这样,事情以悲剧收场,也许不会落下笑柄。”他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便沿着这思路想下去。刑事法典对我有利,而且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教会和我在陪审团中的朋友一定会救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猎刀,猎刀很锋利,但想到流血,他又害怕起来。

“我可以狠揍那个胆大妄为的家庭教师一顿,然后把他轰走。但这会在维里业,甚至全省闹出多大的事啊!法尔科兹的报纸被取缔以后,总编辑出狱时,是我想办法使他丢掉有六百法郎收入的职位。据说这个耍笔杆的又大胆地在贝藏松露面,他很可能会巧妙地既公开指摘我而又使我没法将他告上法庭。将他告上法庭?……那个狂妄之徒会用种种方式暗示他说的是真话。像我这样一个出身好、有地位的人本来就被平民百姓憎恨,我会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章上。啊!天哪!多大的罪过啊!眼看雷纳这个古老家族的姓氏落入泥潭,沦为笑柄……万一我要出门,也不得不改名换姓。什么!改掉这个给我带来名誉和权势的姓氏,岂不是惨绝人寰!

“如果我不杀我的妻子,只把她扫地出门,她在贝藏松有个姑妈,会直接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给她。我妻子会带着于连到巴黎生活。维里业的人知道了仍然会觉得我上当受骗。”想到这里,这个倒霉的人发现灯光渐弱,天快亮了,便到花园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此时他几乎已下定决心不声张了,特别是因为他想到,声张出去一定会使他在维里业的好朋友乐坏了。

在花园走了一会儿,他稍稍冷静了下来,大声说道:“不,我不能没有我妻子,她对我太有用了。”想到妻子走了家里的情景,他不寒而栗。除了既老且蠢,而又狠心的R侯爵夫人之外,他没有任何亲戚。

忽然,他有了一个很有意义的想法,但实行起来需要有巨大的魄力,而他的魄力太小。他心想:“如果我留下我妻子,我了解我自己,有朝一日,当她把我逼急的时候,我一定会谴责她的错误。她生性高傲,我们便会闹翻,而这一切却发生在她继承她姑母遗产之前。那就瞧大家笑我吧!我妻子爱孩子,财产最后都会归他们。而我,我却成了维里业的笑柄。他们会说:什么!他连报复他妻子都不会!不去深究而只是怀疑,这样做岂不更好!可如此一来,我便捆住了自己的手脚,以后什么也不能责怪她了。”

过了一会儿,他受到伤害的虚荣心又作怪了。他苦苦思索,回忆起在娱乐场或贵族俱乐部的台球室里,某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暂停下注,津津乐道地讲起一个丈夫如何受骗的种种情形。当时开的那些玩笑,此刻他觉得是多么残酷啊!

天哪!我妻子为什么不死呢?若死,我便不会遭人耻笑了。我是个鳏夫多好!那样,我便能到巴黎最高尚的社交界里过上六个月了。做鳏夫可以享福的念头一过去,他又考虑起把事情弄清楚的种种方法。午夜时分,等大家都睡下以后,在于连的房门前铺一层薄薄的细糠,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就可以看见脚印了。

但突然,他又气呼呼地叫了起来:“这方法行不通,艾莉莎那个混蛋会发现的,那样全屋上下很快便会知道我是个醋坛子。”

在娱乐场讲的另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丈夫用点蜡在妻子的房门和其情夫的房门上粘根头发,像封条似的,结果洞悉奸情。

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犹豫以后,他觉得这个办法无疑是最好的,可以使他弄清楚自己的命运,他准备使用。但走到一条小路拐弯的地方,他突然遇见了他恨其不死的女人。

德·雷纳夫人到维尔基教堂去望弥撒,刚从该村回来。传说今天使用的这个小教堂昔日曾经是维尔基城堡领主的灵堂。在头脑冷静的哲人眼里,这根本不足为凭,但她却信以为真。在打算到这个教堂祈祷的时候,这种想法一直困扰着她。她不断想象她丈夫会在打猎时装作失手打死了于连,然后晚上要她吃于连的心。

她心想:“我的命运取决于他听我讲述时的想法。过了这要命的一刻钟,也许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了。他并不是聪明而理智的人。这样我便可以凭着我那一点点良知猜出他未来的一言一行。他将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这种权力。但这一命运全看我是否机灵,能否支配他的想法,他这个人反复无常,兼被怒火蒙住了眼睛连一半真相也看不见。天哪!我需要聪明和冷静,但在哪里能找到呢?”

走进花园,远远看见她丈夫的时候,她神奇般又恢复了镇静。见丈夫头发蓬松,衣衫不整,说明一夜没睡。

她交给她丈夫一封拆开了又叠好的信。对方并没有把信打开,而是疯了般盯着她。

“我经过公证人的花园后面时,一个面目可憎、自称认识你的人把这封令人恶心的信交给我。我要求你一件事,就是立刻将那位于连先生打发回他父母那里。”这句话德·雷纳夫人匆匆说出来,为的是想尽快摆脱可怕的精神负担。也许说得早了一点。

看见丈夫看了信后高兴,她自己也高兴起来。从丈夫盯着她看的眼神,她明白于连猜对了。她心里想:“如此临变不惊,真是个天才,真有分寸!再说,他还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少年哩!日后他的前途还有限量么?唉!那时候,他成功便会把我忘了。”

对心爱的人这种由衷的敬佩使她从慌乱之中又振作起来。

她对自己的做法十分得意,心里美滋滋地想道:“我没有给于连丢脸。”

德·雷纳先生担心要表态,便一言不发,仔细看第二封匿名信。这封信,如果读者诸君还记得,是用印刷的字贴在发蓝的纸上拼成的。德·雷纳先生筋疲力尽,自言自语道:“人人都千方百计耍弄我。”

“又有新的污辱要仔细研究,都怪我妻子!”他正想把她臭骂一通,但一想到贝藏松那笔遗产便好不容易忍住了。他需要找什么东西出出气,便把第二封匿名信揉成一团,然后大步踱来踱去。他需要离开他妻子。但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她身边,情绪也比较平静了。

“必须拿个主意,把于连辞掉。”他妻子立即对他说道,“不管怎样,他只是个工人的儿子。您给他几个埃居作为赔偿好了。再说,他有学问,会很容易找到工作,譬如到华勒诺先生家或者莫吉隆副区长家,他们都有孩子。这样,您就算对得起他了……”

“您说这样的话真是愚蠢。”德·雷纳先生厉声说道,“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好主意?您从来不注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又怎能有长进呢?您懒懒散散,无所用心,只是一个劲地逮蝴蝶,有这样没能耐的女人,真是家门不幸!……”

德·雷纳夫人让他说去。他说了很久。用本地的说法就是出出气。

“先生,”她终于对丈夫说道,“女人的名誉就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我的话就是一个名誉受到损害的女人所说的话。”

在这次艰苦谈话的全过程中,德·雷纳夫人始终十分冷静,因为这次谈话将决定于连能否继续留在她家里。她努力寻找一些她认为最合适的想法,以疏导她丈夫盲目的怒火。丈夫骂她的话她全不计较,也不去听,心里只想着于连。“他会对我满意吗?”

“我们对这个乡下小子关怀得无微不至,还送给他许多礼物,他可能是无辜的。”最后她说道,“但不管怎样,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羞辱……先生!当我看到这封可恶的信,我就暗下决心,不是他就是我离开您的家门。”

“您想把事情闹大,让我还有您都丢脸是不是?您这样做,维里业许多人就会幸灾乐祸。”

“不错,您管理有方,使您、您的家庭和整个城市都兴旺发达,人人都嫉妒您……那好吧,我去叫于连向您请假到山里一个木材商人那儿待一个月,这商人是小木匠的好朋友。”

“您先别忙,”德·雷纳先生颇为镇静地说道,“我首先要求您做到不和他说话,使他生气和我闹翻,您知道这小家伙有多灵。”

“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机灵,”德·雷纳夫人又说道,“他可能有学问,这一点您清楚,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地道的乡下人。自从他拒绝娶艾莉莎的时候起,我对他便没有好印象,他可以得到一笔财产啊。他拒绝的借口是艾莉莎不时偷偷地去看华勒诺先生。”

“哦!”德·雷纳先生高高扬起眉毛说道,“什么,于连告诉您这个了?”

“不,没有明说。他总和我谈起他当神职人员的志向。不过,请您相信,这些小民百姓的志向首先是有饭吃。他对我暗示得相当清楚,他并非不知道这些秘密来往。”

“可我,我却完全不知道!”德·雷纳先生又怒气冲冲,一字一顿地大叫道,“我家里发生事情我竟然不知道……怎么!艾莉莎和华勒诺有一手?”

“唉!这是老早的事了,我亲爱的朋友,”德·雷纳夫人大笑着说道,“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当时您的好朋友华勒诺正巴不得维里业的人认为他和我之间有一段柏拉图[70]式的爱情哩。”

“我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德·雷纳先生愤怒地以手击头大叫道,觉得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可您什么也没告诉我呀?”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那一点虚荣心,值得让两个朋友翻脸吗?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没收到过他充满风趣,甚至热情恭维的信呢?”

“他给您写过信吧?”

“写过很多。”

“马上把这些信给我看,我命令您。”德·雷纳先生似乎陡地长高了六尺。

“我才不哩。”对方温柔地甚至懒洋洋地回答道,“等有一天您变得聪明点的时候,我一定给您看。”

“就现在,该死的!”德·雷纳先生大声说道,虽然怒不可遏,但十二个小时以来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您能发誓不为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架么?”德·雷纳夫人像煞有介事地说道。

“吵架也好,不吵架也好,我可以不让他管孤儿。不过,”他怒气冲冲地继续说道,“信在哪?我现在就要。”

“在我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我当然不给您钥匙。”

“我会把它撬开。”他边嚷边向他妻子房间跑去。

他果然用铁条把那张用轮纹桃花心木做的书桌撬开了。这书桌很宝贵,是从巴黎运来的,平时发现上面有污渍,他往往会拿自己礼服的下摆去擦拭。

德·雷纳夫人快步奔上鸽楼那一百二十级楼梯,在小窗的一根铁栏杆上拴了一条白手绢。此刻,她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眼里噙着泪水,遥望山中的密林,心想:于连无疑正在一棵茂密的山毛榉树下窥伺着这幸福的信号哩。她仔细听了很久,然后又诅咒雀鸟的啁啾和戛戛的蝉鸣。要没有这些讨厌的声音,很可能一声欢呼便会从悬崖那边传来。暗绿色的树梢平整如草原,仿佛一道无垠的斜坡。她的目光在这道斜坡上贪婪地搜索,情深款款地想道:“他怎么就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告诉我他和我一样高兴呢?”只是担心她丈夫到这里来找,她才从鸽楼走下来。

她发现丈夫正在怒气大发地匆匆阅读华勒诺先生那些无关痛痒的语句。带着如此激动的心情去看这些词句实在不太合适。

丈夫看信时不住大惊小怪,她趁机说道:

“我还是回到我刚才的想法,最好叫于连走。不管他对拉丁文有多高的天分,终究只是一个没有分寸的山野村夫。他自以为有礼貌,每天都对我说一些从某部小说里看来,背得烂熟的恭维话,既夸张,格调又低……”

“他从来不看小说,”德·雷纳先生大声说道,“这一点我有把握。您以为我是一个瞎了眼睛、家里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的一家之长吗?”

“好吧!如果他那些可笑的恭维不是从书上看来的,那就一定是他编的,这样一来就更糟了。他准在维里业用这种腔调谈论过我。而且,不需要走多远,”德·雷纳夫人装出一副有所发现的样子说道,“他一定在艾莉莎面前这样说过,差不多就和在华勒诺先生跟前谈论过我一样。”

“对!”德·雷纳先生大叫了一声,一拳打在桌子上,声震屋瓦,力量之大是从未有过的,“用印刷字拼成的匿名信和华勒诺写的这些信用的都是同样的纸。”

“到底成了!……”德·雷纳夫人想。她装出被这一发现吓坏了的样子,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躲得远远地,到客厅另一头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战斗已经胜利,她必须千方百计不让德·雷纳先生去找匿名信假想的作者算账。

“您不觉得,没有足够的证据便去和华勒诺先生大吵大闹是不智之举吗?老爷,您被人妒忌,到底是谁之过?这只能怪您的才能。您管理有方,房子讲究,有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咱们可以从我好心的姑姑那里继承的一大笔遗产。这笔遗产被人无限夸大,使您成了维里业的第一号人物。”

“还有门第,您忘了。”

“您是本省最有名望的贵族,”德·雷纳夫人赶紧说道,“如果当今王上能自由决定,公正地对待门第,您肯定可以进贵族院。凭着这样出色的地位,您愿意给嫉妒您的人以口实去谈论您吗?

“和华勒诺先生谈他那封匿名信无异在整个维里业,怎么说呢,在贝藏松,在全省公开宣布,一个姓雷纳的人也许出于不小心把一个出身平民的小青年当做心腹,结果自取其辱。一旦您发现的这些信证明我接受过华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就应该把我杀掉,我是死有余辜,但您绝不应该对他表示愤怒。您要想想,您的左邻右舍都巴不得有个借口来报复一下您优越的地位。您想想,一八一六年,您帮忙逮捕了几个人。那个藏在您房顶上的家伙……”

“我想的是您对我无情无义,”德·雷纳先生想起这件事便心酸,不觉大声说道,“而且我没能进贵族院!……”

“我想,我的朋友,”德·雷纳夫人微笑着又说道,“我将来比您有钱,我嫁给您已经十二年了,就凭这几个理由,我应该有发言权,尤其是在今天这件事里。如果您要于连不要我,”她装出怨气十足地说道,“我打算到我姑母处过一个冬天。”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柔中带刚,使德·雷纳先生打定了主意。但按照外省的习惯,他仍然说了一大通,把各种理由又重复了一遍。他妻子随他讲。听他的语气还余怒未消。这个人前一天生了一夜的气,现在又唠叨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筋疲力尽了。他定下了对华勒诺先生、于连,甚至艾莉莎的行动纲领。

在这场大戏进行中,德·雷纳夫人有一两次几乎对这个十二年来与她朝夕为伴,如今真正遭逢不幸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但人真的动了情会变得很自私,再说,她时刻都在等待她丈夫承认前一天接到了匿名信,但他就是不说。德·雷纳夫人不知道别人对她命运所系的这个人灌输了什么看法,因此总放心不下。因为在外省,丈夫是舆论的中心。丈夫抱怨便会遭人窃笑,这种事现在在法国一天比一天少了。但如果丈夫不给妻子钱,妻子便会落入和一天挣十五个苏的女工一样的境地,好人家还不敢雇哩。

土耳其后宫的姬妾尽可以用各种方法去讨好拥有无限权力的苏丹,但绝没有希望通过狐媚的手段去窃取苏丹的权力。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淋淋的,但却像军人般痛快:匕首一挥便一切了断。十九世纪丈夫杀妻的办法是使她受到公众的蔑视,使所有的沙龙都对她关闭。

回到房间,德·雷纳夫人突然有危险之感。她惊讶地发现,房间里一片零乱。她所有漂亮的小首饰箱上的锁都被砸坏了。多块细木地板也被撬了起来。她心想:“他对我可是毫不留情啊!”这样毁掉这块带颜色的细木地板,他如此心爱的地板,平时他的一个孩子穿着湿鞋走进来,他会气得满脸通红,现在却全毁了!刚才她还为自己过快取得的胜利感到内疚,如今看见这种暴力的景象,内疚也就无影无踪了。

晚饭的钟声敲响前不久,于连才带着孩子们回来。吃甜点心的时候,仆人退下,德·雷纳夫人十分冷淡地对他说:

“您向我表示过,您想去维里业半个月左右,德·雷纳先生愿意准您的假。您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但为了孩子们不致荒废光阴,我们每天都派人把他们的翻译送去给您改。”

“当然,”德·雷纳先生用苛刻的语气说道,“我准您的假,但是不能超过一个星期。”

于连发现他一脸不安的情绪,足见此人心事重重。

当客厅里只有于连和他的女友时,于连对她说道:“他还没打定主意。”

德·雷纳夫人迅速把从早上起自己做过的事情告诉他。

“详情今夜再谈。”她笑着又加了一句。

“女人堕落,乃至于此!”于连心想,“她们欺骗我们男人纯粹出自本性和为了寻欢取乐。”

“我觉得您的爱情既对您有启发,也使您变得盲目。”于连有点冷淡地对她说道,“您今天的表现令人叹服,但今夜咱们设法相会是否谨慎?这座房子里处处有敌人,您就想想艾莉莎对我的刻骨仇恨吧。”

“这种刻骨仇恨很像您对我的刻意冷淡。”

“即使冷淡,我既然把您推入险境,就必须将您救出来。如果万一德·雷纳先生和艾莉莎谈起,艾莉莎一句话便会全告诉他了。为什么他不可以带着枪埋伏在我房间附近呢?……”

“什么?连点勇气也没有?”德·雷纳夫人摆出一副贵族小姐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永远不会卑鄙到谈论我的勇气。”于连冷冷地说道,“那是可耻的行为。让世人根据事实去判断吧。不过,”他抓住德·雷纳夫人的手又说道,“您不知道我多么爱您,在这次生离之前能向您辞行,我是多么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