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 第三章

伤寒症的发病情况是这样的。

害病的人首先感到的是心情不舒畅,这种情形越来越严重,最后使人的精神一蹶不振。与此同时病人感到身体疲惫无力,不仅肌肉组织如此,而且五脏六腑也无一不如此,胃部尤其厉害,一点食欲也没有。病人总是昏昏欲睡,但是尽管身体非常疲倦,睡眠却很不安稳,很不深沉,丝毫也不能消除疲劳。头部疼痛发涨,仿佛裹在一层雾里,感到天旋地转、四肢酸疼。鼻子无缘无故地会流出血来。这是疾病初起时的情形。

接着病人感到恶寒,全身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这是高热未来前的预兆。接着热度马上升到最高点。胸前和肚子上都出现了扁豆大的红斑,用手指按时,它会暂时退去,但是手指一离开,红斑便马上又出现。脉搏非常快,一分钟可以达到一百下。体温达到四十度。头一个星期就在这种情形下过去。

第二个星期头和四肢都不痛了,但昏厥的次数增多,耳鼓嗡嗡作响,几乎使病人听不见别的声音。病人的面部表情显得非常痴呆。嘴张着,眼睛迷迷蒙蒙的失去了活气。知觉迟钝,整日昏沉欲睡,有的时候并不是真睡着,只是昏迷不醒,有的时候却又说谵语,梦中惊叫。病人的萎靡困顿的样子使人感到污浊、作呕。他的牙龈、牙齿和舌头都满沾着黑块,连呼吸也被弄污了。他一动不动地仰卧着,下半身膨胀起来。他的身子陷在床里,支着膝盖。各个器官,呼吸也好,脉搏也好,运动都是急促的、浮浅的;脉搏这时已经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病人的眼皮半闭着,面颊不像最初时烧得通红,而是转成一种青灰色。胸口上和肚皮上的扁豆大的红斑比以前增多了。体温高达四十一度……

第三个星期衰弱达到了顶峰。病人不再大声说谵语了。谁也不敢肯定,他的灵魂是沉陷在茫茫的暗夜里呢,还是脱离了躯壳正踟蹰在遥远深沉的梦境里?他既不用声音也不用手势透露这个秘密。他的躯体一点知觉也没有地躺在那里——这已经是生死关头了。

对某些患者说来,由于一些特别的情况,诊断变得尤其困难。譬如说,疾病初期的征象,像精神不畅呀,疲惫无力呀,食欲不振呀,睡眠不安呀,头痛呀,大部分都已经出现了,可是病人——他是一家人的希望——却仍然健康如常地来回走动。有的时候即使这些病症突然加剧,也不会有人认为是什么严重反常的事。有真实本领的高明医生,随便举一个例子,譬如说朗哈尔斯医生,那个有着一对汗毛浓密的小手的漂亮的朗哈尔斯医生,会很快地诊断出这是什么病症。等到胸口上和肚皮上出现了那致命的红斑以后,他的判断就更确凿无疑了。他会毫不犹豫地采取相应的措施,采用适当的办法,会要求把病人放在一间宽敞的、空气流通的房间里,那里的温度不能超过十七度。他会要求环境极端清洁,只要病人的情况还许可——也有一些情况病人已经不能这样做了——被褥要经常更换,以防止病人害褥疮。他会让人用湿手巾不断漱洗病人的口腔。至于药品,他会开碘和碘化钾混合剂,会开金鸡纳霜、安替比林。而且,由于患者的肠胃受疾病的伤害最厉害,他首先要开一个非常清淡同时又非常富有营养的食谱。他会用洗浴的办法来对付那消蚀病人体力的高烧,他会让人不分昼夜每三个钟头就把病人浸入浴盆中一次,使病人的体温从脚到头逐渐降下来。病人每次洗浴之后,他会让病人急速服一些刺激性的东西,例如白兰地或者香槟酒之类。

但是他使用这一切疗法并不按照一定的规程。他只希望这些方法对病人能起些作用,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疗法究竟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目的。因为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并不知道,直到第三个星期,直到病人的生死关头到来以前,他在这个问题上自己也好像在黑夜中摸索一样,那就是病人究竟活得成活不成。他并不知道,他称作“伤寒”的这个病症,在这个病人身上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灾殃,是受感染后的一个不很愉快的后果呢,还是使病人解脱的一种形式,是死亡本身的一件外衣?如果是前者,那感染本身本来也许就能逃避开,或者即使受了感染,借助科学之力也能把它驱除掉;如果是后者,死亡不论采取哪一副面具出现,任何医药对它都是毫无作用的。

伤寒症的病况是这样的:当病人徘徊在那遥远、昏热的梦境和在那昏昏沉沉的境界中时,他听到生命的清晰振奋的召唤。当病人在一条通向阴影、凉爽和平静的陌生而灼热的路上游荡时,这召唤坚定、清醒地传入他的耳中。病人站住了,他开始倾听这一清亮、振奋、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这声音促醒他回到他已离开得这么远,已经完全遗忘了的地方去。如果他这时对于自己抛在身后的那些讥讽的、繁杂的、野蛮的世事还多少存有一些没能恪尽职责的羞愧感,如果他感到自己还会产生力量,还有勇气和兴趣,如果他对世事还喜爱,还不愿意背叛,那么尽管他在这条陌生、灼热的小路上已经迷误了很远,他还会走回来、活下去。但是如果他听到生命的召唤声音就害怕地、厌恶地打了个寒战,那么这个唤起他回忆的呼唤,这个快乐的、挑衅似的喊声,只能使他摇一摇头,只能使他伸出抵挡的双臂,只能使他沿着那条逃避一切的路继续走下去……很清楚,这时病人注定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