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科波菲尔 第四十六章 消息

要是我可以相信自己对日期不太准确的记忆的话,那一定是在我结婚后一年左右。一天晚上,我独自散步回来,一路上思索着当时我正在写的一本书——由于我孜孜不懈的努力,我的成就也在不断地增加,当时我正在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经过斯蒂福思太太的住宅。在我住在那附近时,我经常经过那座宅子,虽然可以选别的路时,我就决不从那儿过。可是有时候,不绕个大圈子,要想找到另一条路,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总的说来,我从那儿经过的次数,还是相当多的。

每逢从那座宅子前经过时,我总是加快脚步,从不朝它多看一眼。这座宅子一年到头都是阴沉沉的。最好的房间没有一间临近路边;它那种窗身狭窄、窗框厚笨的老式窗户,本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敞亮,现在窗门都关得紧紧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更显得冷落凄凉。宅内有一条走廊,穿过铺石的小院,通向一个从来不用的入口;楼梯侧面的墙上有一个圆形小窗,它与众不同,是唯一没有用窗帘遮着的,但也同样给人以荒废、无人之感。我不记得整座宅子什么时候有过灯光。要是我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大概会想,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死在里面了。要是我对这地方有幸一无所知,而又时常看到它那一成不变的样子,我敢说,我一定会想入非非,尽量来满足我的想象力了。

由于知道实情,所以我就尽量少去想它。可是,我的思想没法像身体那样,经过之后就把它撂在后面了,往往会引起一长串默想。特别是在我说到的那个晚上,它让我想起童年的桩桩事情和后来的种种梦想,半未成形的希望的幽灵,朦胧可见的失望的残影;加上当时我正忙于创作,与此有关的经验和想象,混为一体,因而它引起我的联想,大大超过平时。我一面走,一面都想得出神了;突然,我身边的一个声音,使我吃了一惊。

喊我的还是个女人。不消多久,我就想起这是斯蒂福思母亲家的客厅小女仆。以前她帽子上总是扎着蓝色缎带,现在已经拆掉,换成一两个暗淡素净的褐色花结;我猜想,这是为了适应那一家变化了的景况吧。

“对不起,先生,能请你进来跟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是达特尔小姐打发你来叫我的吗?”我问道。

“今天晚上没打发我叫,先生,不过反正也是一回事。前一两个晚上,达特尔小姐看到你打这儿经过,就叫我坐在楼梯上干活,要是看到你又打这儿经过,就请你进来,跟她谈谈。”

我转身往回走。当我们一起走着时,我顺便问我的领路人,斯蒂福思太太可好。她说,她家老太太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里。

我们来到那座住宅后,女仆告诉我,达特尔小姐在花园里,要我自己去见她,让她知道我来了。她正坐在露台一头的一个座位上,这儿可以俯视全城。这是个阴沉沉的夜晚,天空露出死灰色的亮光;看到远处那森然的景色中,一些高大的景物星星点点地在阴沉的光线中矗立,我心里想,这景色跟我记忆中这位凶悍的女人相伴,倒是不能说不匹配呢。

她看到我朝她走去,起身站了站,算是迎接我。当时我想,她比我上次见到时脸色更苍白了,身子更瘦削了,闪烁的眼睛更发亮了,那个伤疤也更明显了。

我们的见面,丝毫没有热情。上次我们是不欢而散的;现在她的脸上还有着不屑的神情,而且一点也不想加以掩饰。

“达特尔小姐,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我手扶椅背,站在她跟前说道,谢绝了她示意要我坐下的邀请。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没有。”

“可她已经逃走了!”

当她看着我时,我看到她那两片薄嘴唇在动,好像急于要把咒骂加在艾米莉身上似的。

“逃走了?”我重复了一句。

“是的!从他身边,”她冷笑着说,“要是这会儿还没找到她,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朝她看时,她那副得意扬扬的残忍表情,我从来不曾在别的人脸上看到过。

“巴望她死掉,”我说,“也许是一个跟她同属女性的人,对她所能表现的最大慈悲了。达特尔小姐,时光使你变得温和了这么多,我真高兴。”

她没有屈尊给我回答,而只是冲着我轻蔑地一笑,说:

“这位出色的受害年轻女士所有的朋友,都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捍卫者,全力维护他们的权利。你可想知道有关她的情况?”

“想。”我说。

她面带令人厌恶的笑容,站起身来,朝不远处一道把草坪和菜园隔开的冬青围篱走了几步,然后提高声音喊道:“过来!”——好像在叫一头不洁净的畜生。

“你在这儿当然会按捺住性子,不会露出捍卫者的身份和报仇的念头吧,科波菲尔先生?”她回过头来,脸上依然带着同样的表情,冲着我说。

我低了低头,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又喊了一声:“过来!”在她回来时,后面跟着那位体面的利提摩先生。这位先生的体面不减当年,他向我鞠了一个躬,随即在达特尔小姐身后站定。达特尔小姐靠坐在我们中间的一张椅子上,注视着我,样子那么恶毒,神气那么得意,但是说也奇怪,其中依然不乏某种女性的动人魅力,真抵得上传说中那位残忍的公主[1]。

“现在,”她没有看他,只是摸着她那似乎在颤抖的旧伤痕——也许这次她感到的是快意,而不是疼痛——神气活现地说,“把逃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着我说!”达特尔小姐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话。

“詹姆斯和我,先生——”

“请你别对着我说。”我说。

利提摩先生一点也没有心慌意乱,只是微微地鞠了一个躬,意思是说,凡是我们感到最满意的,他也就最满意;他就又重新说:

“詹姆斯先生和我,自从那个年轻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护下,离开亚茅斯后,就带着她一起去了外国。我们到过许多地方,去过不少国家。到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是所有地方。”

他望着椅背,像是冲着它说话似的,两手还轻轻地抚弄着椅背,好像在弹一架无声钢琴的琴键。

“詹姆斯先生非常喜欢那个年轻女人,打从我为他当差起,很久以来,我从没见他的心情这般安定过。那个年轻女人很可造就,她学会了说好几种外国语,谁也看不出她就是以前的那个乡下人了。我注意到,不论到哪儿,她都受到大家的称赞。”

达特尔小姐一只手撑在腰上。我看见利提摩偷偷地朝她瞥了一眼,暗中微微一笑。

“那个年轻女人,的确到处都受到大家称赞。由于有漂亮的穿着,由于有美好的空气和阳光,又有大家捧场,又是这个,又是那个,她的长处也就真的引得大家注意了。”

说到这儿,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时,达特尔小姐的眼睛,烦躁不安地在远处的景象上乱转,牙齿咬着下嘴唇,不让那张嘴乱颤乱动。

利提摩把双手从椅背上放下,把其中的一只握在另一只里;他把自己的全身都稳支在一条腿上,两眼下视,体面的脑袋略微前俯,有点歪向一边,接着说道:

“那个年轻的女人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只是偶尔有点无精打采。后来,她总是那么无精打采,而且老爱发脾气,我想,这样一来,就惹得詹姆斯先生对她厌烦了。大家就都不愉快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心神不安定起来。他越不安定,她也就越糟糕。我得说,自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日子确实很不好过。不过情况还是得到了弥补,这儿修修,那儿补补,一次又一次的修补,总算还维持着;我敢说,谁也没有料到能维持得那么久。”

达特尔小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又用先前的神情看着我。利提摩先生用手掩住嘴,体面地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换一条腿支着,然后接着说:

“到后来,总而言之,他们话也多了,指责也多了。于是,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离开我们住的那不勒斯附近的一座小别墅(因为那个年轻女人很喜欢海),顾自走了。詹姆斯先生离开时,假装说一两天就回来,可暗地里交待我,要我到时候对她捅明,为了各方面的幸福,他这一去,”——说到这儿,他又短促地咳了一声——“不再回来了。不过,我得说,詹姆斯先生的为人,确实是十分光明磊落的;因为他出了个主意,要这个年轻女人嫁给一个很体面的男人,那个男人表示对她过去的事,可以完全不计较;而且,他至少比得上那年轻女人通常能高攀得上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出身非常低下呀。”

他又把腿换了一下,润了润嘴唇。我深信不疑,这个坏蛋说的体面男人,就是他自己,我从达特尔小姐的脸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这话也是詹姆斯先生交代我说的。只要能让詹姆斯先生从困难中解脱出来,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再说,老太太那么疼他,为他受了那么多苦,为了能使他们母子俩和好如初,我也应该这么做。因此我接受了这一任务。当我把詹姆斯先生一去不回的消息,对那个年轻女人捅明时,她一下就昏过去了。待她醒过来后,她那股泼辣劲,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她完全疯了,非用强力把她制止住不可。要不,即便她弄不到一把刀子,或者到不了海边,她也会拿自己的脑袋拼命在大理石地板上撞个不停。”

达特尔小姐后背往椅子上一靠,脸上现出一片得意之色,好像差一点要把这家伙说的一字一句,全都爱抚一番。

“可是当我把交待我办的第二件事捅明后,”利提摩先生不自在地搓着双手,说,“那个年轻女人不但不像人们想的那样,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番好意,应该表示感激,而且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像她这样蛮横、凶暴的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她的行为真是坏得吓人。她就跟一段木头或者一块石头一样,没有感情,没有耐心,不懂感激,不懂道理。要不是我有所防备,我相信,她非要了我这条命不可。”

“凭这一点,我倒更敬重她呢。”我愤怒地说。

利提摩先生只是低了低头,好像在说:“是吗,先生?不过你还嫩着呢!”跟着又说了下去:

“简单地说吧,有一阵子,凡是她能用来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东西,都得从她身上拿开。还得把她紧紧地关在屋子里。尽管这样,一天夜里,还是让她给跑掉了。有一扇窗户,是我亲手钉死的,可她使劲把窗格给弄开了,顺着蔓生在墙上的藤萝,攀滑到地上。打那以后,据我所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的踪影,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许死了。”达特尔小姐笑着说,仿佛她可以朝那受害姑娘的尸体,踩上一脚似的。

“她也许投海自杀了,小姐,”利提摩回答说,这回他抓住对一个人说话的借口了,“很有可能。要不,她会得到那些船夫,或者是船夫的老婆孩子帮忙的。她喜欢跟下等人在一起,在海滩上,坐在他们的船旁跟他们聊天,达特尔小姐,她已经非常习惯。詹姆斯先生外出时,我曾看见她成天跟他们在一起混。她告诉那些小孩子说,她也是渔家女,许久以前,在她自己的国家,也像他们一样,在海滩上跑来跑去玩耍。这事有一次让詹姆斯先生知道后,惹得他很不高兴。”

哦,艾米莉!你这苦命的美人啊!我眼前不觉出现了一幅画面,只见她坐在远方的海滩上,坐在一群跟她当年天真烂漫时一样的孩子中间,一面听着他们细小的声音——要是她作了穷人的妻子,会叫她妈妈那种细小的声音——一面听着大海的呼啸,总是喊着“永远不再!”

“当事情已经很清楚,什么办法也没有时,达特尔小姐——”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你不要对着我说吗?”达特尔小姐声色俱厉,颇为不屑地说。

“对不起,小姐,刚才是你对着我说了,”他回答说,“不过服从是我的职责。”

“尽你的职吧,”她答道,“把这件事说完,就走!”

“当事情已经很清楚,”他鞠了一个躬,表示服从,然后体面十足地接着说,“她是再也找不到了,我就去了詹姆斯先生跟我约定的那个通信的地方,见了詹姆斯先生,向他报告了发生的事情。结果我们之间发生了口角,我觉得,为了维护我的人格,我不得不离开他。我本可以受詹姆斯先生的气,一直以来受得够多了,可是这一次,他把我侮辱得太过分了,伤了我的心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母子之间不幸有了分歧,也知道她心里十分焦虑,于是我就大胆地回了国,向她报告了——”

“因为我给了他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

“正是这样,小姐——向她报告了我所知道的情况。我想不起,”利提摩先生想了一会儿说,“还有别的什么了。我现在已经失业,很想有个体面的事做。”

达特尔小姐朝我看了一眼,好像是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当时我脑子里正好想起一件事,于是便回答说:

“我想问问这——家伙,”我实在没法勉强自己说出更好听的字眼来,“他们是否截留过艾米莉家里写给她的一封信,或者他是否认为她已经收到了那封信。”

他一直保持着镇定和缄默,眼睛盯着地面,右手的每个指尖灵巧地抵着左手的每个指尖。

达特尔小姐轻蔑地把脸转向他。

“对不起,小姐,”他突然从出神中惊醒过来说,“虽然我得听从你的吩咐,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身份,尽管我只是个仆人。科波菲尔先生跟你,小姐,是不同的。要是科波菲尔先生想要从我这儿打听什么,那恕我冒昧,我要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把问题向我好好提出来,我也有人格要维护的啊。”

我好不容易按捺住性子,过了一会,把眼睛转向他,说:“你已经听到我的问题了。要是你愿意的话,就把它看成是对你提出的吧。你怎么回答呢?”

“先生,”他时不时灵巧地把指尖分开又抵拢,回答说,“我的回答,得有所保留;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诉他母亲,这跟对你泄露,完全是两码事。我认为,会让人造成情绪低落和增加不愉快的信,詹姆斯先生大概是不会让她多收的;再多的话,先生,我就希望避而不谈了。”

“要问的全问了吗?”达特尔小姐问我道。

我表示,我没有别的什么要问了。“只是,”我看到他要离开时,补充说,“既然我已知道,在这桩坏事里,这个家伙所扮演的角色,我是一定会把这一情况告诉艾米莉从小就认做父亲的那位老实人的,所以我要提醒一下这位干坏事的人,公共场所还是少去为好。”

我一开口,他就站住不动了,带着他往常的那种镇静态度听着。

“谢谢你的好意,先生。不过,请你原谅我说的话,先生;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主。人们是不许不顾法律,私自用武力报复的。要是他们敢那么做,我相信,那不是给别人招灾,而是给自己惹祸。因此,我得说,我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先生,我一点也不害怕。”

说完这番话,他恭恭敬敬地对我鞠了一个躬,又对达特尔小姐鞠了一个躬,接着便从冬青围篱中间的一个拱门进去了,他就是从那儿出来的。达特尔小姐和我默默地互相看了一会;她的态度,仍跟把利提摩叫出来时完全一样。

“他还说过,”她慢慢地噘起嘴唇说,“他听说,他的主人正沿着西班牙海岸航行;这次航行完了,他还要去别的地方,去过他那份航海的瘾,直到玩腻了为止。不过,这事你是不会关心的。他们母子两人,都很骄傲,现在。他们之间的裂痕,比以前更深了,已经很少有弥合的希望。因为他们两个,实质上是一样的人;时光使他们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傲慢。这事你也是不会关心的。不过,由此引出了我要说的话。那个你看成天使的魔鬼,我指的是,他从海滩污泥中捡起来的那个小贱人,”——说到这儿,她的一对黑眼睛直盯着我看,她的食指激动地朝上举着——“也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有些贱东西,一时是死不了的。要是她还活着,那你们一定是想找到这颗无价的明珠,并且把她保护好的。我们也希望那样,使得他不会有机会再次落入她的手中。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正因如此,我才派人把你请来,让你听听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对于这样恶劣的一个小贱人,要是想让她吃到苦头,本来我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我知道我身后有人来了。原来是斯蒂福思太太。她把手伸给我时,神情比以前更冷淡了,态度也比以前更威严了。不过,我也看出,她还记得我曾对她的儿子爱慕过,一直没有磨灭掉这种旧情——这使我颇为感激。她已经大大地变了样;她那原本笔挺的腰板,远不如以前挺了;她那端庄俊秀的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她的头发也几乎全白了。不过,她一坐在椅子上,依然是一位端庄的美妇人;她那明亮而高傲的目光,我很熟悉,因为在我上学的年月里,它曾是我睡梦中的指路明灯。

“全部情况都告诉科波菲尔先生了吗,罗莎?”

“都告诉了。”

“是听利提摩亲口说的?”

“是的;我把你为什么想要让他知道这些情况的理由,也告诉他了。”

“你真是个好女孩。科波菲尔先生,我跟你从前的那个朋友,曾通过几次信,”她转对我说,“但是并没能使他回心转意,来尽一尽孝道,或者尽一尽天职。所以,关于这件事,除了罗莎说的之外,我并没有别的用意。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带到这儿来过的那个正派人宽心(我只替他感到难过——此外没有别的可说了),能让我的儿子不再落入存心害他的那个仇人的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直身子,坐在那儿,两眼笔直朝前看着,遥望着远方。

“夫人,”我恭恭敬敬地说,“我明白。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曲解你的用意的。不过我得说,就是对你也得说,我跟受害的这家人从小就认识,这个女孩受了这么大的冤屈,要是你还认为她没有受到残忍的欺骗,现在还肯从你儿子的手中接过哪怕是一杯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宁愿死上一百次,也不肯那么做的。”

“得啦,罗莎,得啦!”斯蒂福思太太看出罗莎想要插嘴,便说,“没关系,随它去吧。听说你结婚了,先生?”

我回答说,我结婚已经有一些日子了。

“你干得很不错吧?我现在过着清静的生活,听不到什么消息,不过我知道,你已经渐渐有名气了。”

“我只是运气还好罢了,”我说,“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时,给了一些称赞。”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她用了一种柔和的声音。

“是的。”

“真可惜,”她回答说,“她要是还在的话,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再见了!”

她尊严而又冷漠地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手中显得很平静,仿佛她的内心也很平静似的。好像她的高傲能使脉搏静止,能为她脸上遮上平静的面纱,她坐在那儿,透过面纱,笔直朝前看着,遥望着远方。

我沿着阳台离开她们时,禁不住朝她们再看了看,只见她们两人坐在那儿,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的景物;暮色越来越浓,渐渐地把她们笼罩。一些亮得早的灯火,星星点点地在远方的城市中闪烁。东面天空中惨淡的霞光还在徘徊。但是,横隔在这儿跟城市之间大片的宽阔低谷里,一片雾霭正像大海似的升起,和暮色融为一体,仿佛汇聚成的一片汪洋,要把她们围困。我永远记得这番情景是有道理的,而且想到这就毛骨悚然,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朝她们多看一眼,那汹涌的海涛,已经翻滚到她们的脚下了。

听到这消息后,经过琢磨,我觉得应该告诉佩格蒂先生。第二天晚上,我就到伦敦市区去找他。他一直抱着寻回他外甥女的唯一目的,在到处寻访。不过在伦敦的时候,比在别的地方要多些。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深更半夜,在街上走过,从那些在这种时刻还在外面游荡的少数人中间,寻找他害怕找到的那个人。

他在亨格福特市场一家小杂货店的楼上,租了一个房间,这地方我已提到过不止一次。他的寻找行动最初就是从这儿出发的。我就朝那儿走去。到了那儿,我向小店里的人一打听,说他还没有出门,上楼就可以找到他。

他正坐在窗前读着什么;窗台上还养了几盆花草,屋子里收拾得非常整洁。我一眼就看出,这儿时刻都准备着迎接艾米莉的到来;每次外出,他总认为他有可能把她带回来的。我敲门他没有听到,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时,他才抬起头来。

“大卫少爷!谢谢你,少爷!你特意来看我,我真是打心眼里感谢!你请坐。你来我欢迎极了,少爷!”

“佩格蒂先生,”我说,一面接过他递过来的椅子,“我听到了一点消息。不过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艾米莉的消息!”

他两眼直盯着我,神情紧张地把一只手放到嘴上,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根据这个消息,还没法知道她在哪儿,不过她已经不跟他在一起了。”

他坐了下来,神情急切地看着我,屏声敛气地听着我告诉他一切。当他慢慢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只手支着前额,双目低垂坐在那儿时,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那张坚忍庄重的脸上,有着一种尊严,甚至是美感,使我非常感动。他没有插一句嘴,自始至终只是静坐在那儿倾听着。他似乎正凭着我的话在搜寻艾米莉的身影,一切别的形象,他一概放过,仿佛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我说完后,他捂住脸,依然不出一声。我朝窗外望了一会,然后又看了看那几盆花草。

“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大卫少爷?”后来他终于问道。

“我想,她还活着。”我回答说。

“我不知道。也许这第一棍打得太重了,要是一时想不开——!以前她时常说到蓝色的大海。这么些年来她老是想到大海,难道因为那是她未来的坟墓!”

他一面琢磨,一面惶恐不安地低声嘀咕着;还在小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

“不过,”他又接着说,“大卫少爷,我总觉得她一定还活着——不管我睡着时,还是醒着时,我都相信我一定能找到她——一直以来,指引着我,支撑着我的,就是这个想法——所以,我决不相信我会受骗。不会!艾米莉一定还活着!”

他坚定地把手往桌子上一放,他那晒黑了的脸上露出果断的神情。

“我的外甥女儿艾米莉,一定还活着,少爷!”他毫不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打哪儿听说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说的,不过我确实听说,她还活着!”

他说这话时,他的样子几乎就像个受到神灵启示的人似的。我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能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来,然后才对他讲起我昨晚想到的可以采取的稳妥办法。

“你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好心肠的少爷!”他双手紧握住我的一只手说。

“万一她要是来伦敦,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她想要隐姓埋名的话,哪儿还有比这座大城市更方便的啊。再说,要是她不愿回家,除了隐姓埋名躲起来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她不会回家,”他插了一句,一面伤心地摇着头,“要是她是自愿离家的,那也许会回来;可实情不是那样,所以她是不会回家了,少爷。”

“万一她要是来到伦敦,”我说,“我相信,这儿有一个人,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能找到她。你还记得——你要拿出坚忍不拔的精神来听我说,你得想到你的大目标!——你还记得玛莎吗?”

“我们镇上的那个?”

看他的脸色就够了,我不用再做别的回答。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见到过她。”他哆嗦了一下,回答说。

“可是你不知道,”我说,“艾米莉从家里出走以前很久,就用汉姆的钱接济过她。你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相遇,在路那边的那间屋子里谈话时,她就在门口偷听来着。”

“大卫少爷!”他吃了一惊,回答说,“就是下大雪那天晚上?”

“是的,就是那天晚上。打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过她。那晚跟你分手后,我本想回去同她谈谈,可是她已经走了。当时我不愿对你提起她,现在我也还是不愿意。不过她可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我想我们应该跟她取得联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太明白了,少爷。”他回答说。这时,我们已经放低了声音,几乎像在窃窃私语了;往下我们就这样低声谈着。

“你说你见到过她。你看你能不能找到她?我自己只能盼望碰巧遇上她了。”

“我想,大卫少爷,我知道上哪儿去找她。”

“天已经黑了。我们既然碰在一块了,要不要现在就出去,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找到她?”

他表示同意,准备和我一起去。我没有露出注意他在做什么的样子,只见他仔细地把小房间收拾了一番,把蜡烛和点蜡烛的东西都放好,整理好床铺,最后从抽屉里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些衣服中,取出一件(我记得艾米莉穿过这件衣服),还取出一顶女帽,把它们放在一张椅子上。有关这些衣帽的事,他只字未提,我也一样。毫无疑问,这些衣帽已经在那儿等了她好多好多夜了。

“以前,大卫少爷,”我们下楼时,他说,“我几乎把玛莎这女孩,看成是艾米莉脚下的泥巴。求上帝宽恕我,现在可不一样了!”

当我们一路走去时,我向他问起了汉姆的情况,这一方面是为了找话跟他谈,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想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佩格蒂先生的说法,几乎跟以前一样,他说,汉姆一切照旧,还是“拼命干活,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他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抱怨的话,大伙都喜欢他”。

我问他,对造成他们不幸的罪魁祸首,汉姆的心里有些什么想法?他是不是认为会有出事的危险?比方说,要是汉姆跟斯蒂福思遇上了,他认为汉姆会怎么做?

“我说不上来,少爷,”他回答说,“我常常想到这件事,可是不管我怎么想,我都没能想出什么来。”

我提醒他,叫他回想一下艾米莉出走后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在海滩上的情景。“你可记得,”我说道,“他望着远处的大海,脸上有着一种异常的神情,还讲到‘结局’什么的?”

“我当然记得!”他说。

“你想,他是什么意思?”

“大卫少爷,”他回答说,“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不知多少遍了,可是一直找不到答案。还有一件怪事——那就是,尽管他那么讨人喜欢,可是要想摸透他的心思却不易,这事我心里挺不放心。他对我说话,一向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现在也没有两样。不过他心里可绝不是浅水一摊,一眼就能看到底。那儿深着呢,少爷,我看不到底啊!”

“你说得对,”我说,“这事有时让我担心。”

“我也一样,大卫少爷,”他回答说,“说实话,他这样,比他不顾死活更让人担心呢,虽说这两点都是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知道他都不会动武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两人别碰在一起。”

我们穿过圣堂栅栏门[2],来到城内。现在他已不再讲话,在我旁边走着,把自己的全副精神,都倾注在为之献身的唯一目标上;他朝前走着,默不作声地集中起全身的所有官能,从而使得他在人群中也显得旁若无人,孑然一身。当我们走到离黑衣教士桥不远处时,他突然转过头来,指着街对面一个匆匆走过的独行女子。我立即就知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穿过街道朝她追去。这时我忽然想到,要是我们离开人群,在一个较为僻静、没有什么人看到的地方,跟她交谈,她也许会对我们这个迷途的姑娘,多一点女人的关切。所以我就劝我的同伴,暂且别招呼她,先跟着她走。我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模糊的想法,想知道她去什么地方。

佩格蒂先生同意我的意见,于是我们就远远跟着她。既不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也决不走得离她太近,因为她时时都在朝四下里张望。有一次,她停下来听一个乐队演奏,我们也停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很远,我们依然跟着。看她那走路的样子,显然她要去一个固定的地点。由于这一点,加上她一直没有离开喧闹的大街,大概还有像这样跟踪一个人的特殊神秘趣味,使得我们一直坚持着最初的主张。到后来,她终于拐进了一条冷僻昏暗的街道,这儿,喧闹声和人群都听不见、看不到了。这时,我说:“现在我们可以跟她说话了。”于是我们就加快脚步,朝她追上去。

* * *

[1].指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狄亚公主。她精巫术,曾杀死亲兄弟,并曾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与他私奔,生有二子。后伊阿宋移情于格劳克,和她结婚,美狄亚愤而毒死新娘,并杀死两个亲生儿子。

[2].指当时伦敦城的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