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无限性

正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为阿勃列乌霍夫的嘴巴突然变得滔滔不绝感到吃惊,握了握他的手便机灵地钻进脑袋黑黝黝的人流里,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感到自己又膨胀开来时,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给落下了。

正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各种沉重地搅和在一起的情况忽然出乎意料地得到顺利解决的时候,我们把他给落下了。

在这一刻之前,来自梦呓和可怕的阴霾的大堆东西重重叠叠堆积了起来;事件的哈乌里让卡尔(2)的威胁已经过去并消失了——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在夏园里的等待;乌鸦不安的哇哇叫声;红色的绸缎;舞会——也就是说:像一场丑角戏里穿着叮当响的花条衫的滑稽演员们——在大厅里飞转,一些两腿火红的滑稽演员、驼起黄色背部的彼埃罗和苍白像死尸、吓得小姐们赶忙躲往一边的小丑;一个戴浅蓝色假面具的人稍稍屈起双腿跳着舞,他稍稍屈起双腿谦恭地递过一张纸条,接着——可耻地从大厅逃跑,差点儿逃进厕所——在门外空地边上,在那里他被一个先生逮住;最后是——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也就是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一直……嘀嗒嘀嗒在响。

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能把周围的一切变成一团血淋淋的泥浆。

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在商店橱窗附近了,我们抛下了他;在我们与参政员的儿子之间开始下起急剧的雨点;雨变得像一张网似的下着;在这张网里,所有通常沉重的东西、建筑物的凸出和凹进部分、像柱、大门口、砖砌阳台上的飞檐,都失去了清晰的外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是朦胧可见。

雨伞都打开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橱窗边上心想,没有比这更沉重、更不像样的了。这不像样延续了一昼夜,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或者说——怀表的秒针嘀嗒响了八万零六百下:八万个瞬间,也就是一昼夜所有的小点。可瞬间一到,也就是对他的进攻——一秒钟,一瞬间,一个小点——猛地向四周飞溅开来后,便慢慢变成一个不断膨胀的宇宙般庞大的球;这个球绷裂了;斑点脱落到世界的空旷处:一个顺时间的游客倒下了,不知掉到哪里及什么东西里,可能,他掉进世界的空间里了,直到……新的一瞬间。怀表的八万下嘀嗒响就这样不分昼夜地伸延着,每一响——都是在炸裂:斑点脱落成无限性。

是啊,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再也没有了!

最好是别去想。可是——有的地方在想,也许——在鼓胀起来的心脏上,有些思想在撞击,它们不在大脑里出现,可还是在心脏出现;心脏在思想;在感觉的——是大脑。

自然地出现一个机智巧妙的、通过一些细节制订出的计划;而且是——相对地——没有危险的计划,但却是……卑鄙的——对……卑鄙的!

它是谁想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能想到这样的计划吗?

问题在于:

最近这几小时,一些多刺似的零星思想一个劲儿地像来回飘游的熊熊火焰和星火,像圣诞树上欢乐的金银线,自然地出现在眼前:它们不停地散落到被意识照亮的一个地方——从黑暗处到黑暗处,一会儿像个弯曲的小丑身形,一会儿又像是一身橘黄色的彼得鲁什卡在跳加洛普舞,从黑暗处到黑暗处——顺着意识的亮光;意识毫无表情地照亮着所有一堆堆形象;而当它们互相融合到一起时,意识则在那上面描绘出令人震惊的、非人的思想。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当时差点恶心得吐口水:

“崇高的事业?”

“什么崇高的事业也没有……”

“有的是卑鄙的恐惧和卑鄙的动物性感觉:拯救自己的一张皮……”

“对,对,对……”

“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但我们原先已经看到,他的可敬的爸爸渐渐得出的也正是这样的信念。

……

这一切(我们以后将看到)会通过意志、灵巧跳动的心脏及炽热的大脑有意识地进行?

不,不,不!

可是,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串串思考着自己的思想;思考着思想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思想在思考自己……谁是思想的作者?整个早上他没法对此作出回答,但是——有东西在思考,在描绘,在出现;它在被撞击的心脏里跳动,并钻进大脑;它是在面对沙丁鱼罐头盒时产生的——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的:显然,当他从现在已经忘了的梦中醒来并发现自己的脑袋倒在沙丁鱼罐头盒上时,这一切都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当时他曾把沙丁鱼罐头盒仔细藏好了的——他不记得藏在哪儿了,可……好像是……小桌子里;当时他趁大家还在睡觉,事先从那该死的楼里跑出来;然后便在马路上转,从一个咖啡馆到一个咖啡馆。

在思考的不是脑袋,而是……沙丁鱼罐头盒。

但在马路上,这个它还继续在形成、显露、清晰地出现;如果是他的脑袋在思考,那么他的脑袋——就连它!——也变成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还一直……在嘀嗒响,要不,驾驭思想的不是他,而是轰隆隆雷鸣般响的大街(大街上所有个人的思想正在变成一个无人称的流动的混合物);但如果流动的混合物也在思考,他没有阻止灌进耳朵里的流动混合物。

正因为这样,连思想也在思考。

某种灰色的、软绵绵的东西在头盖骨下病态地蠕动着:软绵绵的,及主要的——是灰色的,像……一条大街,像人行道的一条石板,像从海边不停地冒出的雾气似的毡子。

终于,意识的领域里也出现了一个在所有的方面都设想、准备好的计划(对此,我们后边再谈)——在最不合适的时刻,当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到了大学的过道里(有个教堂的地方(3)),漫不经心地靠在四根结实圆柱中的一根上,同一位经过的副教授交谈起来,那副教授向他点了点头,并唾沫四溅地急忙向他转述一篇德国文章的内容,当时……对,他心里有一种东西绷裂了(就像一个鼓胀的洋娃娃碰到氢后绷裂成可用以制造玻璃瓶的赛璐珞碎片):他,浑身震颤了一下,仰起头挣脱出来后,拔腿就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因为——正好,这时发现:

计划的作者——是他……

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当他明白了这一点时,便向瓦西列夫斯基岛,向十八条飞奔而去;是一个瘦弱的马车夫拉他去的;在四轮轻便马车上,直对马车夫的背部,他断断续续嘟嘟哝哝说着:

“啊?……请您们说说?……一个伪君子……骗子……杀人犯……就是为——救自己的一张皮……”

大概是他不满地说得很响,因此马车夫懊丧地向他转过身来:

“怎么了?”

“没有——嗯……没有什么……”

马车夫则在想:

“这老爷,对,是个怪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也经常自言自语。

风儿伴着他说话:

“弑父者!……”

“一个骗子!……”

无法控制自己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跳下马车,穿过铺柏油的小院及山杨木堆,飞快跑到黑黝黝的楼梯处,以便爬梯子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去,大概是出于好奇吧:想亲眼看一看带小包裹来的那个肇事者,因为他曾考虑的“拒绝”,当然——想了个借口——他可以不直接当面说“拒绝”(借此还可以拖延时间)。

他就这样碰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其余的,我们都见到了。

……

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没有!

对,——他那颗被所发生的事儿烤热的心,开始慢慢融化了:心上冰冷的一团——终于成了个心脏;原先它是毫无意义地在跳的;现在它的跳动有了意义;在他身上跳动的,还有感情;这种感情意外地在颤抖;现在的这种震荡——它在震荡,把自己的心灵翻了个底朝天。

那座庞然大物般的楼房刚刚才通过层层叠叠的砖砌阳台矗立在马路上;从马路上跑过时,伸手可以触摸到那庞然大物的石墙;但一下雨,它的石墙便在模模糊糊的空中哭起来。

现在,和所有的一切一样,飘飘悠悠的。

下雨了,石砌的庞然大物被拉开了,瞧它——从雨中往雨里——显出轻巧的外观及通过线条稍稍露出的花纹——只不过是洛可可式的建筑物而已:洛可可式的建筑物正在无影无踪地消失。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开始发出湿淋淋的闪光;第一道水从排水管里喷流出来;另一个排水管里洒出急速的水珠子;浅色的人行道上落满了碎斑点;干燥的死人般的人行道路面渐渐被染成了褐色;飞驰的轮胎在自己周围溅起一片泥泞。

走啊,走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大街在烟雾中飘悠,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被挤压出来,伸进另一空间里: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和墙垣堆中——显出它们朦胧的花纹。他的脑袋旋转起来了;他靠到橱窗上;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绷裂了,飞溅开来;于是——出现了童年的一小段。

……

在老妪诺尔凯蒂(4)——家庭女教师身边,他看到自己把脑袋放在不停抖动的膝盖上;老妪在灯下朗读:

谁在深夜里疾驰?

是父亲带着他的儿子……(5)

忽然,窗外刮起狂暴的阵风,那里随即烟尘飞转,一片嘈杂声:那里大概正在追劫一个小孩;墙上,家庭教师的影子在微微抖动。

接着又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矮小、平凡、苍老的——在教柯连卡跳法国对舞;他走路平稳,同时数着脚步,用手掌打着拍子:来回走几步——向右,向左;来回走几步——往前又往后;他突然大声快语——打断音乐:

谁在寒冷的黑暗中飞奔:

是晚了的骑手带着他年幼的儿子……(6)

然后,向柯连卡翘起秃了的双眉:

“嗯——嗯,我的宝贝,卡德里尔舞的头一段舞步怎么样?”

其余是一片凛冽的黑暗,因为遇上了追劫——人家从父亲手中夺走了孩子:

他手里躺着个死了的孩子……(7)

这一瞬间过后,全部过去的生活仿佛像是一片弥漫的烟雾。童年的一小段封闭上了。

……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发出湿淋淋的闪光;水从排水管里滚滚流出来;湿淋淋褐色的人行道在闪闪发亮:轮胎溅起泥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一幢幢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挤压进另一个空间;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墙垣堆的线条中,开始露出它们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