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悲剧 第十四章

可是,结果说明卡区曼先生根本不比梅森或斯密里高明多少,也不能从克莱德身上探问出更多的情况来。尽管他已经相当精明,能从非常混乱的谈话中,拼凑出一套仿佛可能是事实的材料来,可是在内心活动方面,他就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了;而拿克莱德这件案子来说,这方面是必须弄清楚的。他这人太墨守法规,太冷漠,没有感情。因此,在七月里一个酷热的下午,他把克莱德逼了整整四小时以后,终于不得不把谈话暂告结束。他深深感到,作为一个阴谋犯罪的人来说,克莱德恐怕是他遇到的人中能力最差、漏洞最多的一个例子。

斯密里走后,梅森押着克莱德到大卑顿湖区去过。三脚架和照相机就是在那里发现的。又听了克莱德另外一些谎话。梅森现在对卡区曼解释说,克莱德虽然否认他有照相机,可是他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确实有一架照相机。而且,他从莱科格斯动身的时候,是带在身边的。可是卡区曼向克莱德提出这一点时,发现克莱德什么话都不说,只说他没有带照相机,发现的三脚架并不是他照相机上的三脚架。这句谎话使卡区曼非常反感,就决意不再跟他争辩什么了。

不过,布洛克哈特曾叮嘱他,不管他个人对克莱德得出什么结论,辩护律师之类还是少不了的。这涉及格里菲思家慈悲为怀的问题,且不说这事牵涉到他家的荣誉。此外,布洛克哈特还对他说过,西部那一家格里菲思,一贫如洗,在本案里,反正不需要他们。因此,他打定主意,在动身回去以前,无论如何要物色到人。结果,因为他对本地政治情况一无所知,就找到花旗银行卡达拉基分行行长艾拉·凯洛格的办公处。此人在民主党机构的委员会里地位很高,虽说这一层卡区曼并不了解。出于宗教和道德的见解,这位凯洛格对克莱德被控的罪行早已非常愤怒,非常反感。可是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件案子很可能造成一种形势,使共和党在即将举行的预选中再次大获全胜。因此,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削弱一点梅森的声望也许并不是什么失策的事。拿克莱德这个人以及他所犯的罪来说,似乎足以说明:运气很显然是对共和党有利。

因为,自从这一杀人案件传出以来,梅森一直受到广泛的宣传,甚至在全国范围内出了名。这种情形,可以说是多少年来这一带任何区检察官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大家都知道,或是亲眼看到,像布法罗、罗切斯特、芝加哥、纽约、波士顿,这些辽远的城市派来的报馆特派员、记者、配画记者,都已经纷纷来到这里,或是进行采访,或是画速写,或是为克莱德、梅森,以及奥尔登家其余的人等拍照。同时,拿本地来说,梅森正是至今不断受到称赞的人。甚至就是本郡投民主党票的人也跟共和党人一起,纷纷说梅森挺不错,说他对付这个年轻杀人犯的办法是他罪有应得的,说格里菲思家的钱也好,克莱德似乎企图俘虏的那个巨富的姑娘家的钱也好,丝毫不曾影响这个年轻的护民官。他才是一个真正的检察官啊。“您放心”,他正在“马不停蹄地拼命干啊”。

事实也正是这样。在卡区曼来访以前,验尸陪审团已经聚会过了。梅森参加了这次会议,甚至在扮演导演的角色。结果,判决书里说:这个姑娘所以惨死,是由于一个叫作克莱德·格里菲思的人策划而且实行了一项阴谋的结果;此人现关押在布里奇堡的看守所里,应继续将其扣押,等待本郡大陪审团的判决;他的犯罪事实立即移送本郡大陪审团。而且,大家都知道,梅森向州长提出申请,设法让州最高法院特别开一次庭。这样,本郡大陪审团就自然而然要在七月里即刻举行一次会议,听取证词,决定对克莱德起诉,或将他释放。而正在这时,卡区曼来到这里问能否找到一位真正有能力的本地律师,确实能为克莱德做些辩护。为挽救一切,凯洛格即刻想到本市贝尔纳普与杰甫逊律师事务所的阿尔文·贝尔纳普这个人的名字以及他的声望。此人做过两任本州参议院议员,三次代表本区担任民主党州众议院的议员。最近,一些民主党的政客认为他可以享有更高的荣誉,只要两党的争论问题得到妥善安排,民主党能担任本地的公职。事实上,三年前,这位贝尔纳普与梅森竞争区检察官的职位时,就比民主党候选人名单上的任何候选人都更接近于胜利。确实如此,他在政治上十分圆通,因此今年已预定提名为本郡法官候选人。这也正是梅森已经看中的位置。若不是克莱德的事突然发生了令人惊异的情况,大家原以为,贝尔纳普只要提上名,就会当选。本地这种极端有趣的政局,其中错综复杂的细节,凯洛格先生虽然没有特地讲给卡区曼听,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讲过,那就是说,如果要找个人来做梅森的对手,那么,贝尔纳普则是个特别能干,甚至可以说是个理想不过的人了。

这样粗略地介绍过一番以后,凯洛格并且表示愿意亲自带卡区曼到街对面鲍惠斯广场上的贝尔纳普与杰甫逊律师事务所去。

他们敲了敲贝尔纳普的门,招呼他们进去的是一个四十八岁左右、生气勃勃、中等身材、长得很讨人欢喜的男子。他那对灰蓝色的眼睛,卡区曼一见就深深铭刻在心,认为如果他不完全是个老练而胸怀宽广的人——这两扇心灵的窗口说明——显然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因为贝尔纳普平时神情举止很有气派,足以令所有的人肃然起敬。他是个大学毕业生。年轻时,由于相貌、家境,以及他在本地的社会地位(他父亲做过法官,做过代表本州的参议员),一般所谓寻欢作乐的生活见得很多。因此,行为粗鲁、禁欲、色情等事,即便如今,还使梅森这样的人大为烦恼、激动,甚至成了他性格中的特点,可是对贝尔纳普来说,这些却早已被他的从容大度和人情练达等特点所掩盖了。由于这些特点,凡是人生中任何道德或社会方面错综复杂的问题,只要情理上说得通,他都能理解得相当透彻。

说实在的,对待克莱德这样一件案子,他当然不像梅森那样激烈、狂热。因为,在他二十岁那年,他自己就曾一度为两个姑娘而陷入困境:对其中的一个,他只不过是跟她玩玩;可是另一个,却是认真地在闹恋爱。他已经诱奸了第一个姑娘,当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订婚,另一条是逃跑。他终于选择了逃跑这条路。不过,他先把真实情况向父亲和盘托出,父亲劝他出去旅游一番。在他旅游期间,他们请家庭医生效了一番力,结果花去一千美元,并且负担了那个怀孕姑娘住在乌的加时的一些必需的费用。父亲替儿子放下包袱,让他可以安然回来,终于跟另一个姑娘结了婚。

因此,克莱德企图摆脱时所采取的那些更加残酷、更加极端的手段,像人家控告他所说的,贝尔纳普对之决不表示同情(自从他开业当律师,多年来一直无法理解杀人犯的心理)。但因为传说其中还涉及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以及她的爱情所造成的影响(这个姑娘的名字,至今还没有披露),因此,他有点怀疑,认为克莱德可能在情感方面上了当或是着了魔。他不是一个虽然穷,但却爱慕虚荣、怀有野心的人吗?他听说是这样。他甚至还想过,本地的政局既然如此,说不定这样对自己有利,这对梅森的美梦或许是晴天霹雳:那就是,也许就由他设法进行辩护,至少通过一系列法庭辩论和拖延,使梅森先生不能那么轻而易举、称心如意地夺取本郡法官这一位置。目前不是可以通过迅雷不及掩耳的法律手段,要求转移到别处法院审理吗?尽管目前舆论很强烈。也可以说正是有鉴于此,才可以这样请求。再不然,就要求更长一些的时间,觅取新的证据。这样一来,在梅森离职前,也许就来不及审判了。他,还有他那年轻的、才来不久的新同事,最近才从凡尔蒙州来的鲁本·杰甫逊先生,最近还想到过这一着哩。

正在这时,卡区曼先生由凯洛格先生陪同前来。他即刻与卡区曼先生和凯洛格先生商议了一下。凯洛格先生从政治角度看,认为由贝尔纳普承办这件案子是明智的。加之贝尔纳普自己对这件案子又很感兴趣,他与那位年轻同事商量以后,很快就决定准定干。尽管目前舆论可能有反应,不过,在政治上毕竟不可能危害到他自己。

这样,卡区曼将一笔预约辩护费交给贝尔纳普,还交给他一封信,把他介绍给克莱德。贝尔纳普则请杰甫逊去找梅森,通知他说:贝尔纳普与杰甫逊事务所接受了塞缪尔·格里菲思的委托,担任他侄子的辩护律师,要求他把所有的罪状以及到目前为止搜集到的全部证据,还有尸体解剖记录,以及验尸官验尸结果的报告,给他们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还要求了解一下:请求最高法院开一次特别庭的事批下来没有。要是已经批了,法官指定谁办,大陪审团什么时候聚会,在哪里召开。他还说,附带提一下,据贝尔纳普和杰甫逊两位先生听说,奥尔登小姐的遗体已运回家去安葬,他们准备即刻申请一份两造律师同意的证明,将灵柩重新起出,由被告的辩护律师重新延医进行检查。对这个提议梅森即刻加以反对,不过最后终于同意了,并没有提请最高法院法官裁决。

这些细节问题解决以后,贝尔纳普宣布说,他要去看守所看克莱德。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还没有吃晚饭,而且现在也许连晚饭也吃不成了,不过他想跟这个年轻人“肝胆相照”地谈一谈。据卡区曼对他说,他一定会发现这个人是很难对付的。不过,在贝尔纳普方面,因为他反对梅森,因为他深信自己有足够的头脑,可以了解克莱德,在这些激励之下,他从法律的角度产生的好奇心就非常高涨。这个案件既有风流韵事,又多么富于戏剧性啊!他已经通过秘密途径听说桑德拉·芬琪雷这个名字。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姑娘呢?有没有万一的可能性传她来为克莱德辩护呢?他已经了解到她的名字是不许声张出去的,重要的政治关系要求这样做。他实在非常急于跟这个狡猾、雄心勃勃,但却不中用的年轻人谈一谈。

不过,他来到看守所后,把卡区曼的一封信交给警长斯拉克,要求特别准许带他到楼上靠近克莱德牢房的地方,他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先观察一下克莱德。后来,他就悄悄被带到二楼,正对克莱德牢房的过道外那扇门打开了,好让他独自一人走进去。他走到离克莱德牢房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对他端详了一番。只见他正脸朝下伏在铁床上,两手抱头。牢房的小洞里有一盘吃食,一动也不曾动过。他伸开两脚伏在床上,神情委顿。自从卡区曼走后,也就是他想拿毫无意义的谎话来骗取人家的信任第二次宣告失败以后,他就比过去更灰心了。说实话,他灰心得哭了。只见他肩膀正在抽搐,无声中流露了他真正的感情。贝尔纳普看到此情此景,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荒唐,真替他十分难过。据他看,没有灵魂的杀人凶手是决不会哭的。

他走近克莱德的牢门,停了一下,说:“好了,好了,克莱德!这样不行啊。你以后千万别这样。你这件案子也许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没有希望啊。你愿不愿意好好坐起来,跟一个自信也许能帮你一点忙的律师谈一谈?我叫贝尔纳普——阿尔文·贝尔纳普。我就住在布里奇堡。是刚才来过一趟的人要我来的——他叫卡区曼吧?你跟他不对付,是吧?啊,我也跟他不对付。我看,他不是我们这路人。不过这儿是他授权我来代表你的一封信。要看一看吗?”

他很和气,并且神气十足地把那封信从狭窄的铁栏杆缝里塞进去。克莱德很好奇,迟疑地朝铁栏杆这边走来。这个人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心诚意、不同于寻常的、好像是同情谅解的成分,这鼓起了克莱德的勇气。他就毫不迟疑地拿起信看了看,跟着微微一笑,把信还给他。

“对了,我早就这么想。”贝尔纳普接着说,语气中信心十足,并且对他这一下子的效果很满意。据他看,这完全应该归功于他自己对待人的那种魅力。“这就好得多了。我知道,我们准合得来。我看得出。你一定能跟我自自然然、诚诚恳恳地谈,就像跟你母亲谈话一样。而且,不必担心你跟我说的哪一句话,会传到别人耳朵里去,除非你要我这么做。明白吧?因为,要是你同意,克莱德,我就担任你的律师,你就是我的委托人。明天或是随你说什么时候,我们要一起坐下来,你把所有一切你自己认为我应该知道的事告诉我;我告诉你我自己认为我应该知道的事,以及我到底是否有办法帮助你。而且我还要向你证明,不论哪一方面,你帮助我,也就是帮助你自己。明白吧?而且我一定要他妈的尽我的全力把你搭救出来。现在,你说怎么样,克莱德?”

他带有鼓励意味同情地,甚至很亲切地一笑。克莱德觉得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这是他第一次找到了一个他信得过,而且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人。他心里已经在想,也许最好是把一切——每一件事——全都告诉他。至于为什么他会有这个念头,他自己也说不大出来,不过他是喜欢他的。他即刻觉得,尽管还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要是这个人原原本本,或是差不多原原本本都知道以后,他是会了解他的,说不定甚至会同情他的。后来,贝尔纳普又详细说明了他的对手——梅森——怎样一心想定他的罪;还说只要他能设法想出一个合理的辩护的理由,他如何有把握,可以把这件案子拖下来,直到这个人卸任为止。这样,克莱德就说,最好让他今天晚上好好想一想。明天,或是随便他什么时候再来,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

第二天,贝尔纳普坐在一张凳子上,嘴里嚼着巧克力棒糖,仔细听着。克莱德坐在他面前,就在那张铁床上,把他的经历从他到莱科格斯来以后,他生活中的所有情节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怎样来到这里,为什么来,以及在堪萨斯市撞死那个小孩的意外事件——不过,他自己保留下来而后来被遗忘的那张剪报,这他并没有提到——他跟罗伯塔的见面、对她的情欲、她的怀孕,以及他怎样设法帮她逃过这次急难。他谈着,谈着,一直谈到后来她如何威吓他,说要揭发他,到最后,在万分痛苦、惊慌之下,他找到了《时代统一报》上那段新闻,就想要在实际行动中模仿一下。不过贝尔纳普必须明白,这绝不是他自己策划出来的。到了最后那一刻,他也并没有存心要害死她。不,他绝没有。贝尔纳普先生必须相信这一点啊,不论他是怎么想的。他绝没有故意打她。不,不,不!这是一件意外。他有一只照相机,据说梅森找到了一副三脚架,那当然是他的三脚架。他的照相机无意中打到了罗伯塔,后来眼看着照相机沉到了湖底。在这以后,他就把三脚架藏在一根木头下面。至于那只照相机,毫无疑问,现在还在湖底。里面的软片要是没有被水泡坏,上面还有他自己跟罗伯塔的相。不过他绝没有故意打她。没有,他绝没有。是她靠拢来,他打了一下,不过不是故意的。船翻了。跟着他说明如何在船翻以前,他明明要一不做二不休的,可是临了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因此,他好像神志昏迷了似的。他说明的时候尽量把当时的情形说得逼真,他已经说得太多,不能再多讲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使贝尔纳普也感到疲劳烦乱了。据他看,要是把这些恶毒的计划和实际做过的事情中无辜的地方,向这一带偏僻林区的任何一个普通的陪审团提出来,这就根本做不到,更不用说要他们相信这是确实的情况了。后来,他精神非常疲劳,满腹狐疑,甚至心里乱糟糟的。他站起身来,把双手搭在克莱德肩上说:“嗯,我看,今天讲到这里就行了,克莱德。你的心情,以及这件事前前后后的经过,我都明白了。我也知道你累了。再说,你能这样直截爽快地讲给我听,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要你讲这些,该是多么痛苦的事啊。不过,现在,我不要你再多讲了。日子还长呢。再说,我还有几件事得照料一下。然后明天或是后天,我要把这件案子中间一些细节跟你谈谈。现在,你先睡睡,休息一下。过些时,我们俩必须认真做的时候,你非要精神饱满不可。不过,你暂且别担心,因为根本就不必担心,明白吧?我要搭救你,也可以说是我的同事和我,我们要搭救你。我有个同事,我马上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你一定也喜欢他的。不过,有一两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而且要能坚持,其中之一就是,你千万别被人家吓坏了。因为,我或是我的同事反正每天要来一次的。你想要说什么,或是想要知道什么,你可以对我们说,或是向我们打听。还有一件,就是决不对任何人说什么话——梅森、警长、看守所的人,任什么人都不要说,除非我要你这么做。不论谁,你听见了吧!更要紧的是,别再哭鼻子。因为,不管你跟天使一样无罪也好,魔鬼一样恶毒也好,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在人家面前哭鼻子。一般人,看守所的这些警官,人家并不了解,人家始终把哭看作软弱或是自认为有罪。我决不要人家对你有这种想法,尤其是我已经明白,你实在没有犯杀人罪。这一点我现在是明白了。我也相信这是事实。知道吧!在梅森面前,在所有的人面前,都要沉着冷静。”

“而且,就从现在起,我希望你能放声大笑,无论如何,也要笑眯眯的,跟这里其他人打打招呼。知道吧,司法界有一句老话,只要自知无罪,就能神色镇静。应该把自己看作是无罪的,也让人家看到你的神情显得无罪。别老是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好像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似的;因为事实上你并不是这样。有我在这里呢,还有我的同事杰甫逊先生。过一两天我要把他带来。你对他,要跟对我一样。要信任他。因为,在司法方面,有些地方他比我还要强。明天,我要带一些书报杂志给你,我希望你看看,或是看看画片。这些东西可以让你心里不至于老想着你目前的苦恼。”

克莱德勉强一笑,点点头。

“还有,从今以后,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宗教,不过,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人家这里看守所星期天总是做礼拜的,我希望你能经常参加,这是说,要是人家要你参加的话。因为,这里都信教,我希望你努力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别人怎么说,或是对你态度如何,你不要去管,你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还有,要是梅森这个家伙,或是这里的其他什么人再来跟你为难,给我写个便条好了。”

“现在,我得走了,我出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对我笑一下,我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还有,别乱讲,明白了吧?”

然后,他兴高采烈地晃了晃克莱德的肩膀,拍拍他的背,就大步流星出去了。事实上心里却在盘算:“不过,我实在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他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无罪呢?一个人这样打了一个姑娘,还不知道这是他故意打的,这可能吗?而且事后又游开了,据他自己的说法,因为生怕游到她身边,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沉下去。糟糕。糟糕!那‘十二个人’34会相信吗?还有那只提箱、那两顶帽子、那套不翼而飞的衣服!可是他对天发誓,说他是无意中打到她的。不过,那一整套计划……那动机……这在法律观点看起来还是同样糟糕啊。他说的是老实话呢,还是到了这么个时候还在撒谎?也许是想欺骗他自己,欺骗我吧?还有那部照相机,我们应该在梅森找到并提出以前就弄到手。还有那套衣服。我应该把它找来,也许还应该提到它。这样,可以不致让人家以为是藏起来了,不妨说一向在我们手里,是送到莱科格斯去洗的。不过,不,不,等一等,我们必须先想一想再说。”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盘算,一面没精打采地打定了个主意:最好也许根本不采用克莱德的说法,而只是添枝加叶地另外编造出一个故事来。把他的那个故事改动一下,使人看起来不那么残酷,或是从法律观点看,没有那么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