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无战事 第七章

我们被带到一个比往常更远的野战兵营,在那里重新整编。我们连需要补充一百余人。

这段时间,只要不值勤,我们就四处闲逛。两天后,西摩尔史托斯来了。自从到过战壕,他原先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不见了。他建议我们和睦相处。我可以接受,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和几个战友一起拖回了炸碎后背的海尔。此外他还说了些颇为明理的话,我们手头儿紧时,他还请我们去食堂吃饭。只是加登仍信不过他,对他态度冷淡。

但后来,加登也回心转意了。因为西摩尔史托斯告诉我们,上级要他接替休假的炊事员。为了示好,他立即给了我们两磅糖,还特意给了加登半磅黄油。他甚至关照我们在此后的三天去厨房削土豆和萝卜。在那里,他端给我们的伙食,堪称军官待遇。

就这样,我们在这段日子,拥有了能让一个士兵感到幸福的两样东西:美食和安宁。仔细想想,这并不算多。要是几年前,我们准会鄙视自己。但现在,我们几乎心满意足。一切都不过是习惯,战壕也不过如此。

正是习惯让人迅速遗忘,尽管只是表面。前天我们还在枪林弹雨中,今天就胡闹着去四处讨食,而明天,我们又要去战壕了。但实际上,我们什么也无法忘记。只要还待在战场上,前线那几天一旦过去,那些经历就会像块石头,沉入心底。它太沉重,我们根本无法立即思考。假如那么做,它会立即杀死我们。我们已经意识到:人只要屈服,就能躲避打击,忍受恐惧——但去思考,就立即活不下去了。

就像上了前线,只有变成野兽才能活命,同样,休息时我们会变成懒散而肤浅的兵痞。毫无办法,我们根本由不得自己。我们要活,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里,我们无法承受感情。尽管和平时期感情或许是种点缀,但在这里,它是个错误。克默里西死了。海尔·维斯胡斯快死了。末日审判前,汉斯·卡拉莫的整个身体,起码要花上几天工夫,才能在他遭受重击后凑齐。马腾斯失去了双腿。迈耶死了。马科斯死了。拜尔死了。黑摩尔琳死了。一百二十个人中弹,不知死在哪里。这真是件丧尽天良的事!但与我们何干?我们还活着。假如能去救他们,人们会看到,我们会冲上去,不管不顾。要是愿意,我们真想吐苦水。我们并不畏惧——可能怕死,但死是另一回事。死关乎肉体。

战友们死了,我们帮不上忙。他们安息了——谁又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只想躺下,睡觉,吃,胃里能装多少吃多少。我们还想喝酒、抽烟,让时光不致乏味。生命如此之短。

***

要是视而不见,前线的恐怖就会消失,或者,我们把它说成下流而愤怒的笑话。有人死了,我们就说他屁股夹紧了。为了不致疯狂,我们这样调侃一切。因为只要还能说笑,我们就能抵抗到底。

但我们没有忘记!战地报纸上写的那些部队里的幽默趣闻,说军人们刚下火线,就开始筹备舞会,纯粹是胡扯。我们这么做,并非因为幽默,而是因为一旦失去幽默,我们就会崩溃。这种伪装不会持续太久。我们的幽默,正一个月比一个月更为苦涩。

我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只要战争尚未结束,都会像石头,沉入心底。战争结束,它们就会苏醒,开始阐释生与死。

前线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都将重来。死去的战友会重新站起来,和我们并肩前进。我们将头脑清醒,心怀目标,死去的战友们就在身边,前线的岁月在我们身后——可到那时,我们去反对谁?反对谁?

***

不久前,这一带有家前线剧院。木板墙上至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克罗普和我站在木板墙前,盯着海报。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里还有这种东西。海报上是个穿浅色夏装的姑娘,腰间系着一条红漆皮带。她一只手扶着栏杆,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拿着一顶草帽。她穿着白色的长袜,纤细的脚上蹬着系带白色高跟鞋。她身后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蔚蓝大海。几朵浪花翻滚着。一侧是一弯明亮的海港。她真是个标致的姑娘。小巧的鼻子,殷红的嘴唇,修长的双腿,令人难以置信的干净整洁。她每天必定洗两次澡,指甲里没有一丝污垢,即便有,也不过是几粒海滩上的沙子。

她旁边站着个穿白裤子的男人。蓝色夹克,戴着水手帽。可我们对他没什么兴趣。

对我们来说,海报上的姑娘是个奇迹。我们完全忘了世上还有这样的事。甚至此刻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般光景:不仅是遥不可及的愉悦、美和幸福,还有和平。这必然是在和平年代才有的光景。我们一阵激动。

“你看她那双高跟鞋,要是行军,她一公里也走不了。”我说着,马上感到羞愧。站在这样一张海报面前说起行军,简直愚蠢透顶。

“她能有多大?”克罗普问。

我猜测着:“最多二十二,艾伯特。”

“那她比我们大。要我看,她最多十七岁!”

我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艾伯特,那真不错。你不觉得吗?”

他点点头:“我家里也有条白裤子。”

“白裤子。”我说,“可这么一位姑娘——”

我们斜睨着彼此。这里能找到的东西不多。我们个个穿着破旧肮脏的军装。攀比令人绝望。

为此我们撕下海报上那个穿白裤子的年轻人,小心谨慎,以免撕坏了那个姑娘。以这种方式,我们似乎接近了成功。接着,克罗普建议:“我们不妨抓抓身上的虱子。”

我并不完全赞同。这么做伤衣服不说,两小时后,虱子又会爬满全身。可我们又定睛看了会儿海报后,我还是答应了。我甚至深谋远虑:“还可以试着搞到一件干净的衬衫。”

克罗普出于某种原因认为:“要是有块新裹脚布就更好了。”

“或许能弄到。咱们去找找。”

这时,正四处闲逛的莱尔和加登来了。他们看了看海报后,我们的谈话旋即变得下流。莱尔是我们班第一个交往过女人的人。他曾兴奋地讲过那种事的各个细节。他以自己的方式兴奋地打量着海报,而加登则跟他一唱一和。

这并不令人讨厌。不下流就不是士兵。只是对我们来说,这会儿还不能完全适应。我们匆忙走开,走向除虱站。那感觉好比正走向一家高级男装店。

***

营房位于一条运河边。河对岸有几个四周种着白杨树的池塘——河对岸也有女人。

我们这边的房屋多已腾空。对岸还时有居民出没。

晚上我们在运河里游泳时,沿岸走来三个女人。她们慢慢走着,目光没有回避我们,尽管我们都没穿泳裤。

莱尔冲她们打招呼。她们笑着,停下脚步,望着我们。我们丢过去几句顺嘴胡说的法语,说得乱七八糟、心急火燎,目的是叫她们别走。我们这么做当然不怎么文雅,但我们又去哪里学什么文雅那一套?

其中有个姑娘修长黝黑,笑起来牙齿发着微光。她动作敏捷,宽敞的裙子撩拨着她的双腿。尽管河水很凉,我们还是异常快活地力争引起她们的注意,让她们留在河边。我们开着玩笑,她们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回答着。我们笑着,挥着手。数加登最冷静。他迅速跑回营房,取来一块黑麦面包,高高举起。

这下成功了。她们点着头,招手叫我们游到对岸。但我们过不去。到对岸是被禁止的。桥上到处都是岗哨,没有证件根本不行,因此我们重复着她们的话,希望她们过来。她们摇着头,指向桥的方向。她们也过不来。

她们转身,慢慢走向运河上游,却始终沿着河边。我们也游向相同的方向,陪着她们。几百米后,她们拐了弯,指着不远处一幢树木和灌木丛中的房子。莱尔问,她们是不是住在那里。

她们笑了——是的,那是她们的家。

我们冲她们喊道:“哨兵看不见时,我们就过去。半夜。今天半夜。”

她们举起双手,叠放在一起,脸贴在手上,闭上双眼。她们领会了我们的意思。那个修长黝黑的姑娘跳起了舞,另一个金发姑娘叽叽喳喳:“面包——好——”

我们热情地保证我们会带面包过去,还会带其他好吃的东西。我们转着眼珠,试图用手势比画出那些吃的。莱尔为了说清“一根香肠”,差点呛水淹死。要是有必要,我们会承诺搬去整个粮仓。她们走了,不时回头张望。我们爬上我们这边的河岸,留心观察她们是否进了那幢房子,因为她们也有可能撒谎。接着我们往回游。

没有证件谁也不许过桥,所以我们干脆半夜游过去。激动的情绪裹挟得我们静不下来,无法待在一处不动,于是我们走向营房食堂。那里正好有啤酒和潘趣酒。

我们喝着潘趣酒,胡诌着各自的离奇经历。谁都乐意相信对方,并不耐烦地抢白,道出更离谱的往事。我们的双手也不老实,不知抽了多少烟,直到克罗普说:“其实我们也可以给她们带烟。”于是我们把烟放在军帽里,保存起来。

天空绿得像只没熟的苹果。我们一共四人,但只能过去三个。为了摆脱加登,我们给他买了朗姆酒和潘趣酒,直到把他灌醉。夜深了,我们走向营房。加登走在中间。即将到来的艳遇令我们欲火焚身。那个苗条黝黑的姑娘归我。我们分配好,说定了。

加登一头倒在草垫上,打起鼾来。不一会儿,他又醒来,狡诈地冲我们龇牙咧嘴,吓得我们以为他在耍花招,以为我们那些酒钱白花了。可接着,他又倒在草垫上睡着了。

我们三人每人拿了个黑麦面包,用报纸包好。香烟也包在里面。此外还有三份今晚分到的上好肝肠。不错的礼物!

我们暂时把东西塞在长靴里。为了避免在对岸踩到铁丝和碎玻璃,我们必须带着长靴。我们游过去,所以不需要什么衣服。天很黑,路也不远。

我们出发了,手里拎着靴子。快速滑进水面后,我们仰泳,抓着靴子举过头顶。

游到对岸后,我们蹑手蹑脚上了岸,拿出东西夹在腋下,穿上靴子。我们就这样湿漉漉、赤身裸体,只穿着双靴子小跑起来,马上就找到了灌木丛中那幢黑漆漆的房子。莱尔被一枝树根绊倒,刮伤了胳膊肘。“没关系。”他高兴地说。

百叶窗关着。我们躲在窗下,试着从窗缝偷看。后来耐不住时,克罗普却突然犹豫起来:“要是正巧有个军官跟她们在一起怎么办?”

“那就开溜。”莱尔奸笑道,“他能在这儿看见我们的番号。”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自己的屁股。

房门开着。靴子声很响。一扇门开了,露出一道光。一个女人吓了一跳,大叫起来。我们马上说:“嘘,嘘——战士,好朋友——”恳求着高举起那包东西。

另外两个姑娘也出来了。门大开着。一束光照到我们身上。她们认出我们,按捺不住地笑我们这身打扮,站在门框里,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她们的一举一动可真娇媚啊!

“等一下——”她们闪进门框,扔出几件衣服。我们将就着围在身上。这样才可以进屋。房间很温暖,点着一盏小灯,散发着香水的气味。我们打开那包东西,递给她们。她们立即眼睛放光。看得出,她们饿坏了。

接着,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莱尔做了个吃的手势后,又恢复了活跃的气氛。她们拿出盘子和刀叉,开始狼吞虎咽。每吃一片肝肠,还不忘举起来,赞叹一番,而我们则骄傲地坐在一旁。

她们一边吃,一边用法语说个不停——我们懂得不多,却听得出,她们说的是些好话。可能我们看着还算年轻,那个修长黝黑的姑娘过来抚摸我的头发,说起所有法国女人常说的话:“战争——灾难——可怜的小伙子——”

我抓住她的胳膊,嘴唇贴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托着我的脸。我看见她满是情欲的双眼,柔和棕色的皮肤,红嘴唇。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的眼睛说着更多我听不懂,却比我们来时期待的更多的话。

隔壁还有个房间。我经过时,看见莱尔正和金发姑娘紧紧抱在一起,大声说笑着。他可真是个老手!而我——却迷失在一种陌生、温柔和狂热中,由人摆布。我的欲望奇特地糅杂着渴望和沉醉。我感到头晕目眩,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捉牢。我们的靴子放在门口,穿着她们给的拖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唤起一个士兵的自信和骄傲:步枪不在,腰带不在,军装不在,军帽不在。我任凭自己坠入未知,接受发生的一切——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些害怕。

苗条黝黑的姑娘只要一思考,眉毛就飞舞起来,说话时却纹丝不动。有时她的声音没变成话语,就被阻塞了,或说了一半的话就在我头顶飘走。像条抛物线,像条弹道,像颗彗星。我从中明白过什么——现在又明白了什么?这门陌生的语言,我几乎不懂。它让我步入寂静中昏昏欲睡。在这种寂静中,房间在褐色和半明半暗中变得模糊,唯有我上方的那张脸清晰生动。

一张脸能生出如此多端的变化:一小时前,它还那么陌生,现在却变得温情脉脉。这种温情并非来自这张脸,而是来自黑夜、尘世和热血,而这一切,又一齐在这张脸上绽放光芒。房间里的东西似乎被感动了,它们变幻着,变得奇特。当灯光照在我浅亮的皮肤上,当那双冰凉褐色的小手轻抚它,我竟对我的皮肤充满敬意。

这一切和在随军妓院里发生的事多么迥异!我们允许去找军妓,排着长长的队伍。我不愿想起它,它却下意识钻进我的脑海。我吓坏了,怕我一生也无法摆脱那种经历。

可接着,我碰到了姑娘的嘴唇。我迎上去,和她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我闭上双眼,想在亲吻中将战争、恐惧和卑劣的记忆统统磨灭,想去唤醒青春和幸福。我想到海报上的姑娘。那一刻,我竟相信,只有赢得她,我才能活下去。而我的臂膀越是用力去抱紧,就越有可能出现奇迹。

……

之后我们几个不知怎么,又聚在了一起。莱尔显然容光焕发。我们诚挚地和她们道别,蹬上靴子。夜晚的冷风吹凉我们发热的身体。高大的白杨树沙沙作响,耸立在黑暗中。空中悬挂的月亮,倒映在运河里。我们没跑,而是迈着大步并肩走着。

莱尔说:“这个黑麦面包真值个!”

我不愿开口说话。我一点儿也不快乐。

这时我们听见一阵脚步声,赶紧躲进灌木丛。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了灌木丛。我们看见一个赤裸的士兵,穿着靴子,跟我们一模一样。他腋下夹着包东西,奋力奔跑着。是开足马力的加登。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笑了。明天他准会开骂。

我们悄悄溜回草垫上。

***

我被叫到文书室。连长递给我一张休假证和一张车票,祝我一路平安。我看了看假期的天数。十七天:休假十四天,旅途三天。太少了。我问:“我是否能拿到五天旅途假?”贝尔廷克指了指我的证。我这才看见,我不必立即回到前线。假期结束后,我还要去海德拉格尔的军事训练营报到。

大家都很羡慕我。卡特还出了个好主意,教我如何在训练营站稳脚跟:“你要是够机灵,就在那儿待着别回来。”

其实我更愿意八天后,也就是在野战兵营的日子结束后再出发。这里不错。

我自然要在营房食堂请客。大家都有几分醉意。我却有些沮丧。离开六周是种巨大的幸运,可等我回来时,又会发生什么?我还能再看见他们吗?海尔和克默里西已经不在了——下一个会是谁?

我们喝着酒。我一个个瞧着他们。艾伯特坐在我身边抽烟。他很活泼,我们总在一起。对面蹲着卡特,耷拉着肩膀,拇指粗壮,说话心平气和。米勒长着一副龅牙,笑起来声音爽朗。加登有一双鼠眼。莱尔蓄起了大胡子,看着像四十岁。

浓烟盘旋在头顶。士兵没有烟草怎么活!营房食堂是个避难所。啤酒不仅是种饮料,还是种标志。它意味着大家可以安心地伸展四肢。我们的一贯作派样样不缺:双腿舒坦地伸向前方,惬意地朝四周吐着口水。一切怎会全部出现在一个明天就要出发的人面前!

夜里我们又去了对岸。我甚至害怕告诉那个苗条黝黑的姑娘,我要走了,而等我回来,肯定要待在遥远的别处。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但她只是点点头,不动声色。我起先不明白,后来还是理解了。莱尔说得没错:我要是上前线,她就会说“可怜的小伙子”。去休假——她们并不想知道太多。这没什么意思。还是让她带着她的废话见鬼去吧!人们相信奇迹,但事后才知,奇迹不过是块面包。

第二天一早,除虱后,我走向野战车站。艾伯特和卡特陪着我。到了车站,我们听说离发车还有几小时。他俩要回去执勤。我们告了别。

“再见,卡特。再见,艾伯特。”

他们走了,挥了几次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他们的每个步伐、每个动作我都那么熟悉,即便隔着老远,我也认得出他们。随后他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坐在行李上等车。

突然,我有些不耐烦,急切地想马上离开。

***

躺过几个月台,路过几家流动厨房,蹲过几条板凳——随后,窗外的风景变得令人压抑、恐慌,变得熟悉。黄昏的火车驶过一座座村落。窗外的茅草屋顶像顶毡帽,压在一间间粉刷过的木屋上。庄稼地像珍珠母,在斜阳的余晖中发着光。还有果园、粮仓、古老的菩提树。

我渐渐识得车站的名字,心跳开始加速。车轮滚滚向前。我站在窗边,抓紧窗框。这些站名圈定了我青春的边界。

一望无际的草地,田野,农庄——一辆与地平线并行的牛车,孤单地蹒跚在天幕下。农民们等在道口栏前。姑娘们挥着手。孩子们在路堤上玩耍。通往村子的路很平整,没有炮兵部队来过。

已经是傍晚了。假如火车不隆隆响,我真想大声叫喊。广阔的平原铺陈在眼前,远处山脉的轮廓逐渐显现在暗蓝的夜空中。我认识多尔本山独特的地貌。它像把锯齿状的梳子,陡峭地耸立在森林的枝端。山后就是城市。

就在这一刻,金红的斜阳朦胧地弥漫在大地上。列车轰隆,转了一道弯,又一道弯。弯道上满是模糊、摇曳而神秘的白杨。它们一株连着一株,排成长长一列,构成幻影、光线和思念。

列车绕过田野,将它丢在身后。树的间距缩小着连成一片。转瞬间,眼前就剩下唯一的一棵。紧接着,又一排白杨重新出现。它们长久而孤单地立于天际间,直至被一排房屋遮掩。

一个交叉道口。我站在窗边,不想挪步。其他人已拿起行李,准备下车。我念着经过的路名:“不来梅街,不来梅街——”

车下是骑单车的人,车辆,行人。一条灰暗的街。一条灰暗的地下道。它们打动我,就像它们是我的母亲。

接着,火车停了。车站一片喧嚣,熙熙攘攘,到处挂着路牌。我背起行囊,钩紧肩带,握紧步枪,踉跄着下了车。

我在月台上东张西望。赶路的人中没有我的熟人。一个红十字会的护士递给我一杯咖啡。我转过身,看见她正朝我傻笑,脸上还掺杂着一丝自豪,仿佛在说:“你瞧,我正递给一位战士一杯咖啡。”她一声声叫着“战友”,叫得那么不是时候。

火车站外的街边有条汩汩的小溪。磨坊桥的水闸里涌出白花花的水,流经这里。一座古老的四方瞭望塔矗立在水闸边。前方是棵斑驳的大菩提树,后方则是无垠的暮色。

过去我们常坐在这里——那是多久以前了——一过桥,我们就能闻见排涝的污水冰冷腐烂的气味。水闸这边,我们在静止的水前弯下身。桥墩上垂满藤蔓和水藻。炎炎夏日,我们喜欢去水闸那儿一边看飞溅的泡沫,一边数落我们的老师。

我过了桥,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河里依旧满是水藻。河水依旧以一道晶莹的弧线涌向下游。瞭望塔上站着烫衣女工,和当初一样,她卷起袖子,站在雪白的衣服前。敞开的窗口冒出烙铁的热浪。几条狗大摇大摆地穿过狭长的巷子。门口站着人,痴痴盯着我,看我有多脏,背着多重的军囊。

我们经常在这家甜品店吃冰淇淋,还在这里学会了抽烟。沿街走去,我熟悉每幢房子,熟悉殖民地进口杂货铺、卫生用品店、面包坊。随后我站在一扇褐色的门前,抓住了磨旧的门把手。我的手有些沉重。拉开门,一股陌异的凉气扑面而来,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的长靴踩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楼上的门“啪嗒”一声打开,有人扶着楼梯扶手探身张望。打开的门是厨房门。煎土豆饼的香气飘满整个楼道。今天是礼拜六。楼上的人一定是我姐姐。我有些害羞,低下头。随后又摘下钢盔,向楼上望去。是的,正是我姐姐。

“保罗!”她喊道,“是保罗!”

我点点头。行李撞在楼梯扶手上。我的步枪太重了。

她打开另一扇门,叫道:“妈妈,妈妈,保罗回来了!”

我再也无法移步了。妈妈,妈妈,保罗回来了。

我靠在墙上,紧紧抓着钢盔和步枪。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紧握它们,一步也迈不出去。楼梯在我的视线中模糊了,我拄着立在脚背上的枪托,狠狠地咬紧牙根。姐姐叫我,我却说不出话。我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说,想笑,却一句也没有回答。我就这样站在楼梯上,既痛苦又无助地陷入可怕的痉挛中,强忍的泪水无声地滚落腮边。

姐姐又探出头,问道:“你怎么了?”

我只好打起精神,挣扎着上了楼。我把步枪倚在墙角,行李靠在墙边,钢盔放在行李上。解下的腰带和那堆东西堆放在一起。接着,我有些恼火:“你倒是给我拿条手巾!”

她从柜子里拿出手巾。我擦了把脸。墙上挂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我以前收集的彩色蝴蝶。

这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她在躺着吗?”我问姐姐。

“她病了。”她说。

我走进卧室,朝她伸出手,竭力镇静地说:“妈妈,我回来了。”

她躺在昏沉的暮色中。接着,她惶恐地问:“你受伤了吗?”我接受着她试探的目光。

“没受伤。我回来休假。”

她脸色苍白。我甚至不敢开灯。“我只知道躺在这儿哭。”她说,“应该高兴才是。”

“你病了吗,妈妈?”

“今天我要起来一会儿。”她说着,转向姐姐。姐姐正穿梭在卧室和厨房间,以免烧煳了饭。

“把那罐蔓越莓果酱打开吧,你不是爱吃吗?”她问我。

“是,妈妈。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我们就像知道你会回来似的。”姐姐笑道,“正好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煎饼。现在还有果酱。”

“今天刚好是礼拜六。”我说。

“坐到我身边来。”母亲说。

她望着我。她的双手和我的比起来那么苍白、虚弱、瘦削。我们说了几句话。真该感谢她什么也没问。我能说什么?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我已平安走出战场,坐在她身边。厨房里是忙碌的姐姐,做着晚餐,唱着歌。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轻声说。

我们家人间从不说温柔的话。穷人为生计奔波、操劳,大抵如此。他们不明白那么做的意义,也不愿重复本来就知道的事。所以,比起那些懂得客套的人,母亲口中的“亲爱的孩子”意味着更多。我知道,那罐蔓越莓果酱是几个月来家里唯一的一罐。她一直留给我。还有她拿出来的陈旧饼干,无不是她逮机会弄到,留起来,等我回来吃的。

我坐在她床边。对面客栈花园里的栗树透过窗子发出褐色和金色的光。我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你到家了,到家了。”却并未摆脱拘谨。我无法适应周围的一切。这是我母亲,那是我姐姐,墙上挂着我的蝴蝶,那边还有架桃花心木钢琴——我还没彻底回来。我和家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障、一段距离。

于是我把行李拿到床边打开,一一取出我带回来的东西:一整块艾达姆干酪是卡特弄来送我的,还有两条黑麦面包、四分之三磅黄油、两罐肝肠、一磅猪油和一小袋米。

“这些你们肯定用得着。”

她们点头。“这里是不是食物紧缺?”我打听道。

“是,吃的东西不多。你们在前线够吃吗?”

我笑了,指着我带的东西:“不会总有这么多,但也过得去。”

姐姐收好吃的东西。母亲突然哽咽着一把抓住我的手:“前线是不是很可怕啊,保罗?”

母亲,我该怎么回答你!你不会明白,你也不会理解,也永远不必理解。前线是不是可怕?你问——你,我的母亲——我摇摇头:“不,妈妈。不可怕。我们大部分时候待在一起,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可前一阵海因里希·布里德迈耶回来说,前线现在特别可怕,使用毒气和各种招数。”

说这话的,是我的母亲。她说:使用毒气和各种招数。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是为我担忧。难道我要告诉她,我们有一次发现了三条敌军战壕,里面一具具僵尸的样子就像中了风?靠着胸墙的,钻地道的。他们本来动着,突然就僵在原地,或站或躺,脸色发青,死掉了。

“哎,妈妈,说什么的都有。”我答道,“布里德迈耶也不过是胡说。你看,我这不是很壮实——”

面对母亲的担忧,我恢复了平静。现在,我已经能走来走去,谈天说地,而不会因世界像橡皮般柔软,血管像雷管般脆弱,而突然害怕地靠在墙上。

母亲要起床,于是我走向厨房,问姐姐:“她怎么了?”

她耸耸肩:“她已经躺了几个月。我们不想写信告诉你。已经看过了几个医生。有个医生说,她可能得了癌症。”

***

我得去区司令部报到。我漫步在街上,不时有人和我说话。我不会止步太久,也不愿和他们多说。

走出营房后,我听见有个响亮的声音叫我。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转过身,看见面前站着一位少校。他呵斥道:“您不会敬礼吗?”

“对不起,少校先生。”我不知所措,“我没看见您。”

他提高了嗓门:“您难道不会得体地讲话吗?”

我真想揍他的脸,但还是克制住了,否则我的假期会立即结束。我立正道:“我没看见少校先生。”

“那么我命令您注意!”他大声嚷嚷,“您叫什么名字?”

我向他报告。

他红彤彤的胖脸怒气未消:“哪个部队的?”

我按规定汇报了一番。他还没够:“你们驻扎在哪里?”

我已经够了,说道:“朗格马克和比克斯硕特之间。”

“怎么?”他有些吃惊。

我告诉他,我一小时前刚到,回来休假。我本以为他会走开,谁知他更粗暴了:“您以为您能把前线那套做派带到这里?休想!这里,感谢上帝,还有纪律!”

他命令道:“向后二十步,齐步——走!”

我已怒不可遏,但我拿他没办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即拘捕我。于是我跑步退回,再开步向前,走到离他六米处,朝他敬了个军礼,直至走过他六米后才礼毕。

他又把我叫过去,以和蔼的口吻告诉我:这回他宽大为怀。我端正了姿势,感谢了他。

“解散!”他命令道。我“咔嚓”一声转身离开。

这件事败坏了我整晚的兴致。一回到家,我就脱下军装,扔到角落,反正我早打算脱下它。我从柜子里拿出一身便装,穿在身上。

我已经不习惯穿便装了。衣服又瘦又短。我在部队里长大了不少。衣领和领带尤其难系,最后还是姐姐替我打好了领结。便装真轻啊,轻得就像只穿着衬裤和衬衫。

我望着镜中模样古怪的自己。一个皮肤黝黑,高大结实,衣服紧绷,即将接受坚信礼的青年也惊讶地望着我。

母亲看见我穿便装很高兴。这是她熟悉的我。父亲则更乐意看我穿军装。他想带着穿军装的我去见他的朋友。

我拒绝了。

***

能安静地坐在某处真好。比如坐在对面客栈花园的栗树下,保龄球道边。几片新叶落在桌上和地上。我面前摆着一杯啤酒。在部队里,我学会了喝酒。杯子已经半空,也就是说,还有美味冰凉的几大口等着我。要是我愿意,还可以要第二杯、第三杯。没有集合,没有猛烈的炮火。客栈里的孩子们在打保龄球。一条狗把头搭在我的膝盖上。天很蓝。栗树的叶子间,耸立着玛格丽特教堂绿色的塔楼。

这一切真好,我很喜欢。但我无法与人打交道。我母亲是唯一不提问题的人。父亲则截然相反。他总希望我能讲讲外面的事。在我看来,他的愿望既动人又愚蠢。我和他已没什么真正的交流了。他希望我最好能不断地讲讲。我想,他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是难以描述的。我很想让他满意,但这对我来说太过危险。我害怕话一出口,话题就变得宏大,大到我难以驾驭。要是我们能彻底弄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会身在何处?

于是为了满足他,我只给他讲了几件趣事。他却问我,我是否参与过白刃战。我说没有,起身走出去。

但情况并未好转。有一回在街上,我被电车刺耳的急刹车声吓了一跳,以为是呼啸的榴弹,这时,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我的德语老师。他爱问人们常问的问题:“外面怎么样?可怕。可怕。不是吗?是的,难以忍受。但我们必须坚持到底。不管怎样,我听说,你们在前线伙食不错。你气色很好,保罗,很健壮。后方当然差得多。但非常正常,这是理所应当的。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留给我们的战士!”

他把我拉到一个聚会上。我受到热情款待。一位校长握住我的手说:“那么,您是从前线来的?那边士气如何?十分高涨,十分高涨,不是吗?”

我说,人人都想回家。

他哈哈大笑:“这我相信!但你们得先痛打法国佬儿!您抽烟吗?这儿,您来一支。服务员,给我们年轻的战士来杯啤酒!”

很遗憾,我拿了那支雪茄,只好留下来。众人的好意实在无法推辞。但我还是懊恼,不停地抽着烟。为了不闲着,我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啤酒,但他们马上给我要了第二杯。他们知道,他们亏欠当兵的。他们争论着我们该吞并哪里。系着铁表链的校长最为贪婪:整个比利时,法国的煤矿区,俄国的大片土地。他详细地说明了我们要吞并这些区域的理由。他不屈不挠,其他人最后只好让步。接着他开始阐释,哪里是法国的突破口。谈话间,他转向我:“用你们持续的阵地战再向前推进一些。把那帮家伙赶出去,这样才能和平。”

我答道,在我们看来,强攻是不可能的。对方后备力量雄厚。此外,战争和人们想象的不同。

他拒绝思考,向我证明,我根本无法理解。“没错。您说的只是局部。”他说,“重要的是整体。这一点,您无从判断。您看到的只是一小片区域。您没有全局观。您恪尽职守,甘愿冒生命危险,理应获得最高荣誉——应该给你们每人颁一枚铁十字勋章——但首先要在弗兰德突破敌人的战线,接着再从上方侧攻。”

他喘着粗气,揩了把胡子:“必须全面侧攻。从上往下,接着攻占巴黎。”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于是一口气喝了第三杯啤酒。但马上,他又为我叫了第四杯。

我要告辞了。他塞到我口袋里几根雪茄,友好地拍拍我,准我离开:“一切顺利!希望我们很快能听到你们胜利的消息!”

***

我想象的假期并非如此。一年前确实应该不同。我想是我变了。今天和去年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当时我还不了解战争。我们驻扎在平静地段。现在我意识到,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战争拖垮。我无法融入这里。这是个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提问,有些人不问。看得出,那些不问的人为自己的沉默感到骄傲。他们甚至常常摆出无所不知的架势,认为那不值一谈。他们真自负!

我情愿自己待着,这样就不会被打扰。因为所有人问来问去,无非是情况有多糟,情况有多好。有人这么认为,有人那么认为——但他们总是迅速地回到那些与他们的存在相关的事物中。从前,我一定也这样生活。但现在,我无法和他们交流了。

他们对我说得太多。他们有忧虑、目标、愿望。对于这些,我和他们有不同的理解。有时,我和他们中的某人一块儿坐在客栈花园里。我试着让他们清楚,归根到底,这就是一切: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们当然明白,也赞同,也这样认为,但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就是这样——他们感受到了,但只是半个他们感受到了,另外半个在其他事物上。他们无法集中。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全身心地去感受。而我甚至无法确切地说出我的见解。

我一看见他们在他们的房间里、办公室里、岗位上,就会被深深吸引,想像他们那样生活,忘掉战争。但这一切又立即变得令人反感。它太狭促,怎能填满生活。应当粉碎它。当前线的弹片正在弹坑上方呼啸,照明弹一冲升天,伤员被放在帐篷布上抬回来,战友们蜷缩在战壕里!——这里是另一群人。我无法理解的人。我既羡慕又蔑视的人。我不能不想到卡特、艾伯特、米勒和加登,他们在做什么?或许他们正坐在食堂里,正在游泳——但不久,他们又要上前线了。

***

我房间的书桌后有张褐色沙发。我坐上去。

墙上四处用图钉钉着我从前在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其中还有些我喜欢的明信片和画。角落里有个小铁炉。对面靠墙的书架里放着我的书。

我当兵前住在这间房间。书是用我当补习教师赚的钱陆续买的。其中许多是旧书。例如全部的古典文学类书籍。有一卷蓝色亚麻布精装本一马克二十芬尼。我买全集,是因为我为人仔细,不相信选集的编辑能选出最好的作品,所以我只买全集。我老老实实地通读过这些书,但大部分都不合我意。我更想读些现代作品。当然,这类书更贵。其中几本并不是我买的,而是借的,随后没还。我不想和它们分开。

书架的一格放着教科书。由于我没好好爱惜,这些书已经残破不堪。出于某些原因,有几页还被撕掉了。这一格下面放着笔记、纸张、信件、图画和草图。

我真想回到当年的情境。就在这间屋里。我马上能感觉到,四面墙壁仍守卫着它。我的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跷起双腿,就这样舒适地坐在角落,坐在扶手中间。小窗开着,看得见熟悉的街景和街道尽头高耸的教堂塔楼。桌上放着几枝花。蘸水钢笔,铅笔,镇纸用的贝壳,墨水瓶——一切都是老样子。

的确,如果我幸运,如果战争结束,我还会回到这间房间。我会像现在这样坐着,看着我的房间,等待着。

我有些激动。但我不该激动,因为激动是错的。我想再次感受安宁与沉迷,感受强烈而不可名状的冲动。就像许久以前,我朝一本书走去时一样。多彩的书脊上飞升的意愿之风,该再次席卷我,熔化我心中那块沉重而了无生气的铅锭,唤醒我对未来的迫不及待,唤醒思想世界中振翼的愉悦——带回我失去的年少时代的蓬勃朝气。

我坐着,等待着。

我突然想到,我该去看望克默里西的母亲,或去找米特尔施泰特,他肯定在兵营里。我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街景后,朦胧而轻柔地浮现出起伏的丘陵,又转瞬幻化为秋日明朗的一天,我正和卡特、艾伯特坐在炉火边,吃着带皮的烤土豆。

我不该想起这些,于是我赶紧拂去脑中的记忆。该让房间诉说,让它来抓牢我,承载我!让我感到我属于它。我要倾听它,好叫我再回到前线时能记住:战争会过去,会消逝,当回家的浪潮袭来时,战争已成往事。它不会侵蚀我们。除了外在的示威,它无法向我们行使任何权利!

书架里的书一本挨一本。我熟悉它们,仍记得是如何排序的。我用眼睛请求它们:对我说话吧,收留我——收留我,往昔的生活——无忧无虑的美好往昔——再收留我吧——

我等待着,等待着。

一幅幅画面闪过眼前,它们没有停留。它们只是影子和记忆。

什么都没有。

我越发不安。

一个陌生的可怕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我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尽管我竭力祈求,但一切都没改变。我像被判了刑,冷漠而悲伤地呆坐着。往昔转身离去。同时,过多的祈求又让我感到恐惧。对于将会发生的一切,我一无所知。我必须牢记,我还是个士兵。

我疲倦地起身,走到窗边。接着,我拿起一本书,准备翻阅,随后立即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我曾在某些段落做过标记。我寻找着,翻阅着,再拿起另一本。我面前已经叠起了一摞书,又慌乱地放上去——报纸、笔记和信件。

我沉默地站在它们面前,就像站在法庭上。

垂头丧气。

词语,词语,词语——触碰不到我的词语。

我慢慢把书放回书架。

远去了。

我安静地走出房间。

***

然而我仍未放弃。虽然我不再踏入房间,但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才几天,还无须下结论。之后——未来——还有许多时间。于是我去兵营看望米特尔施泰特。我们坐在他的房间,屋里弥漫着一股我已习惯的难闻气味。

米特尔施泰特一看见我,就讲了件新鲜事。我立即震惊了。原来康托列克应征当了后备军。“你猜怎么着?”他说着,拿出几根上好的雪茄,“我刚从野战医院到了这儿,就碰上康托列克。他向我伸出他的爪子,聒噪道:‘你瞧,这不是米特尔施泰特嘛,你好吗?’我瞪着他:‘后备军康托列克,您最好搞清楚,公是公,私是私。跟上级说话时,您应该立正。’你真该看看他那副嘴脸!绝对是酸黄瓜和哑弹的杂交。他慌里慌张地要和我叙旧,我摆出一副更严厉的架势。最后他使出了他的杀手锏,跟我窃窃私语:‘您的毕业考试要不要我帮帮忙?’他想提醒我。你懂。我一听,火冒三丈。我也要提醒他:‘后备军康托列克,两年前,您鼓动我们到区司令部自愿报名参军。其中有个叫约瑟夫·贝姆的,根本不想参军。他阵亡了。在他应征入伍前三个月。没有您,他还能等到那时候。现在:解散!我们以后再说。’分到他所在的连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一去,就把他带到军需库,给他弄了身漂亮的军装。你马上就能看到。”

我们走向营房操场。全连已列队站好。米特尔施泰特让他们稍息,检阅他们。

这时,我看见令人忍俊不禁的康托列克。他上身穿了件宽大褪色的蓝军装,像条女裙,后背和袖子上打着大块的补丁。可以想见,这件上衣过去的主人多么高大。下身黑色破旧的裤子短得只到他小腿肚子。而他脚上那双大鞋,坚硬如铁又破旧不堪,鞋尖翘起,鞋带系在一边。出于平衡起见,他头上是顶过小的无檐圆筒军帽,又脏又别扭。整体看来,他实在值得同情。

米特尔施泰特走到他面前:“后备军康托列克,您这纽扣,算是擦过了?看来您永远也学不会。不及格,康托列克,不及格——”

我已止不住在心里狂笑。在学校时,康托列克正是用这种腔调教训的米特尔施泰特:“不及格,米特尔施泰特,不及格——”

米特尔施泰特继续刁难他:“您看看伯特歇尔。他就是您的榜样。您跟他学着点儿。”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特歇尔也在。伯特歇尔是我们学校的门房。他居然成了榜样!康托列克瞪了我一眼,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而我只是幸灾乐祸地朝他莞尔一笑,就像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那顶帽子和那身制服简直愚蠢可笑透顶!而这个家伙曾令我们心惊胆战。那时,他高傲地坐在讲台上。练习法语动词变位时,他常拿铅笔戳我们。他教的那些法语,我们在法国从没派上用场。不过短短两年——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后备军康托列克。他已失去魔力,双膝发颤,胳膊像锅柄,扣子擦不亮,动作滑稽可笑。一个不成体统的士兵。我无法将眼前这个康托列克和过去那个威严的形象联系起来。我真想知道,假如这个可怜虫再来问我这个老兵“博伊默尔,您说一下‘走’的过去式”,我该如何是好。

眼下米特尔施泰特正进行散兵操练。出于一番美意,康托列克被指任为班长。

散兵操练的特殊性在于,班长始终要站在全班队伍前二十步的位置。只要一声令下:“向后转——齐步走!”当散兵队列向后转时,班长就突然落在了队伍的后二十步。他必须疾速前进,好重新处于队伍前二十步。这加起来就是四十步。可他刚一跑到,一道“向后转——齐步走”的口令又下来了。于是他不得不再用最快的速度,朝另一头跑。以这种方式,班里的人不过舒服地向后转着身,多走两三步,班长却要来回狂奔,活像窗帘木杆上放的屁。这一套不过是米特尔施泰特的众多特效良方之一。

康托列克对米特尔施泰特已没什么指望。因为有一回他搅了米特尔施泰特升迁的局。在回到前线前,假如米特尔施泰特不好好抓住良机,那他就是个十足的傻瓜。部队提供这种机会,或许就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加甘心。

此刻的康托列克正来回奔忙着,活像只受惊的野猪。过了一阵子,米特尔施泰特宣布散兵操练结束,重要的爬行训练开始。双膝双肘着地的康托列克按规定抓着枪,华美的身躯挪动在沙地上,爬过我们身边。他大口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简直就是音乐。

米特尔施泰特引用高级教师康托列克的名言,鼓励着后备军康托列克:“后备军康托列克,我们很幸运,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必须鼓起勇气,战胜困难!”

康托列克流着汗,吐出一块钻到他牙缝里的脏木条。

米特尔施泰特俯下身,忠告道:“永远不要因为区区小事,遗忘我们伟大的事业。后备军康托列克!”

我很惊讶,康托列克居然没有发怒,尤其是接下来的体操课上。米特尔施泰特绝妙地模仿了康托列克,在他做引体向上时,从后面拽着他的裤裆,使他只能吃力地把下巴伸过单杠。随后又是一番教诲。这一套跟当年康托列克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

之后是分配其他勤务。“康托列克和伯特歇尔去领军粮!推着推车。”

几分钟后,两人推着推车走了。康托列克愤怒地垂着头。门房则为得到了这份轻松的工作而得意。

面包厂位于城市的另一端。两人一来一回都必须穿过整座城市。

“这个活儿他们已经干了好几天。”米特尔施泰特冷笑道,“已经有人每天等着看好戏。”

“漂亮!”我说,“但他没去告状吗?”

“试过!但我们的指挥官听他诉苦时,差点笑断气。他不喜欢老师。另外,我正向他女儿求爱。”

“他会在你考试时使坏。”

“我才不在乎。”米特尔施泰特冷静地说,“再说他抱怨也没用。我可以证明,我只给他分配了些轻活儿。”

“你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他?”我接着问。

“对我来说,他实在太蠢。”米特尔施泰特严肃而高傲地说。

***

休假是什么?——是打了个趔趄,只能让往后的日子更艰难。现在,离别已介入假期。母亲默默地看着我。她数着天数。我知道——每天早上,她都很难过。又少了一天。她挪走了我的行李,不想看见它受到提醒。

沉思时,时间过得真快。我打起精神,陪姐姐去肉铺买几磅骨头。是个大优惠,人们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有人甚至晕倒了。

真不走运,我们轮流排了三小时后,队伍散了。骨头卖光了。

多亏我有一份给养,可以拿给母亲。我们总算有了些有营养的食物。

日子一天比一天叫人难受。母亲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忧伤。还有四天。我必须去看望克默里西的母亲了。

***

这件事难以下笔。这个颤抖抽泣的女人摇晃着我大声叫喊:“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用泪水淹没我,叫喊着:“你们究竟为什么都活着,孩子们,你们怎么——”她瘫在椅子上哭泣着:“你看见他了吗?你后来看见他了吗?他是怎么死的?”

“他心脏中了枪,马上就死了。”我说。她盯着我,怀疑地说:“你撒谎。我比你清楚。我能感觉到,他死得很惨。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夜里我感受到他的恐惧。跟我说实话。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不是这样。”我说,“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他马上就死了。”

她轻声恳求我:“告诉我吧,你得告诉我。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你难道看不出,比起对我说实话,你这样做是在折磨我。我受不了不知实情。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哪怕他死得很惨。这总比让我一直去猜要好。”

我永远不会告诉她,哪怕她把我剁成肉酱。我同情她,又觉得她有些愚蠢。她该想开点儿。无论她知道与否,克默里西都已经死了。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已经无法理解,为何仅仅因为一个人死了,就会有那么大的痛苦。我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是当场死的。死时没什么感觉。他的脸很平静。”

她沉默了,又慢吞吞地问:“你能发誓吗?”

“能。”

“向一切你认为神圣的事物?”

我的上帝!对我来说,什么是神圣的事物——在我们中间,神圣的事物总是迅速地变来变去。

“是。他当场死了。”

“假如你说的不是真的,你愿意发誓,你再不会回来?”

“假如他不是马上死的,我再也不会回来。”

我可以发更多的誓。但她似乎信了,又啜泣了许久,要我讲讲当时的情况。我编了一个故事,编得几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走时,她吻了我,送给我一张他的照片。他穿着新兵制服,靠在一张圆桌边。桌腿是尚未去皮的桦树枝。他身后的布景上画了一片森林。桌上放着一杯啤酒。

***

这是在家的最后一晚了。大家都不说话。我早早上了床,抓紧枕头,紧紧抓着,把头埋进去。谁知道这是不是我躺在鸭绒被褥上的最后一晚!

母亲很晚还来到我的房间。她以为我睡了,我也假装如此。要是说话,醒着,太难了。

她一直坐到快天亮。尽管她很疼,时常佝偻着身子。我终于憋不住,假装醒来。

“去睡吧,妈妈。坐在这儿会着凉的。”

“以后我有的是时间睡觉。”她说。

我坐起身。“这次不会马上去前线的,妈妈。我要去野外营地四个星期。说不定哪个周日,我还会从那里回来。”

她不语。接着轻声问:“你害怕吗?”

“不,妈妈。”

“我早就想告诉你,多当心法国女人,她们很坏。”

啊,母亲,母亲!对你来说,我还是个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投入你怀中痛哭?为何我总要坚强而镇定?我确实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柜中还挂着我儿时短小的裤子——那不过是不久以前,为何都成了过去?

我极力冷静地说:“我们驻扎的地方没有女人,妈妈。”

“在前线一定要当心啊,保罗。”

啊,母亲,母亲!为何我不能搂着你,跟你一起去死。我们是怎样的可怜虫啊!

“好的,妈妈。我会当心的。”

“我会每天为你祈祷,保罗。”

啊,母亲,母亲!咱们站起来吧,走出去,穿过旧日的时光,回到不必承受痛苦的往日。回到只有你和我的岁月。母亲!

“或许你能找到个不太危险的差使。”

“是的,妈妈。也许我能调到伙房,有这种可能。”

“那就去伙房,哪怕别人说闲话——”

“我不会在意的,妈妈。”

她叹了口气。黑暗中,她的脸是一道白光。

“你该去睡了,妈妈。”

她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把被子披在她肩上。她靠着我的胳膊。她很疼。我扶她回房,在她房中待了一会儿。“等我再回来时,你的病就好了。”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

“你们别再给我寄东西了,妈妈。我们在外面够吃。你们更需要。”

她就那么可怜地躺在床上。她爱我胜过一切。我要走时,她又匆忙说:“我还给你搞到两条衬裤,是好羊毛的。你穿着暖和。你千万别忘记装在行李里。”

啊,母亲,我知道,你为了这两条衬裤,花费了怎样的心血,去等待,去奔走,去祈求!啊,母亲,母亲,我必须离开你,这谁人能理解,究竟有谁比你更有权力,对我发号施令。我坐在这儿,你躺在那儿。我们有无数的话语,却永远说不出口。

“晚安,妈妈。”

“晚安,我的孩子。”

房间里一片漆黑。母亲的喘息声时断时续。钟声嘀嗒。窗外的风吹得栗树沙沙响。

我在过道被背囊绊了一跤。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它已经打包好放在那儿了。

我咬住枕头,双手抓紧床框。我本不该回来。在前线,我麻木冷漠,时常绝望。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我本是个士兵,现在却只是个为自己、为母亲、为无休无止而不得安慰的一切感到痛苦的人。

我根本不该回来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