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第五章 敏感的心与虔诚的贵妇

思想稍微活泼一点便被目为粗野,因为人们已习惯了无棱无角的话语。谁说话有新意谁便倒霉。

福布拉斯[41]

经过多月的考验,当府里的总管送来第三季度的薪金时,于连的地位已经发生了下述的变化:德·拉摩尔先生派他管理布列塔尼和诺曼底两地的田产,经常要去巡视,还奉命主管与弗里莱神甫打的那场官司有关的来往信件。彼拉尔神甫此前对他已有所指点。

侯爵在寄来的文件上一般都是随便批上几句,于连根据批语而草拟的信件,侯爵几乎都签字照发。

神学院的教师埋怨于连不用功,但仍然认为他是最杰出的学生之一。他怀着壮志未酬的痛苦心情,全力投入各项工作。他在外省时那种鲜嫩的脸色很快便消失殆尽。在他年轻的修道院同学眼里,脸色苍白倒是个优点。他觉得,比起贝藏松的同窗,他们远没有那么可恶,也远不至于只崇拜金钱。而他们则以为他患上肺病,侯爵还给了他一匹马。

于连怕骑马出去被人碰见,便告诉他们说,是医生规定他做的锻炼。彼拉尔神甫曾经多次带他去参加冉森派教徒的活动。于连感到很惊讶,因为在他头脑里,宗教的概念总是和心口不一、只想发财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些人却虔诚朴实,不图钱财,于连十分欣赏。好几位冉森派教徒把他视为朋友,并给他出主意。于是,他的眼前又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些冉森派教徒当中,他认识了一位阿塔米拉伯爵。此人身高六尺,是自由派人士,曾在本国被判处死刑,也是虔诚的教徒。既笃信宗教,又热爱自由,这种奇怪的矛盾现象使于连惊讶不已。

于连与诺尔贝关系冷淡。年轻的伯爵觉得,于连回答他几位朋友的玩笑过分尖刻。而于连在一两次失态之后,决定不再和玛蒂尔德小姐说话。德·拉摩尔府上诸人对他仍然礼貌周全,但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已不如前了。他从外省人的逻辑出发,用一句俗谚来解释这种现象,就是:新鲜劲儿过去了。

也许他比初来时看得稍为清楚一些,要不然就是巴黎文明最初所产生的魅力已经过去了。

只要他一停止工作,就感到百无聊赖。上流社会,彬彬有礼,随着地位不同而进退有节、深浅有度,当时令人钦羡,过后便怅然若失。如非麻木不仁,定能看到其中的造作。

无疑,我们可以责怪外省人谈吐平庸,或者不够礼貌。但和你应对,多少还动点真情。在德·拉摩尔府中,于连的自尊心从未受到伤害,可是,一天过后,他往往想大哭一场。在外省,如果你走进咖啡馆时出了点意外,侍者会关心你,但如果这一意外有损你的面子,他会同情你,一句话反复说上十次,使你不胜其烦,而在巴黎,大家会注意偷偷地笑,但你始终是个外人。

于连地位卑微,谈不上什么丢人现眼,否则早闹出一大串笑话了,这些,我们在这里暂时略而不谈。他异常敏感,的确做出了许多蠢事,连玩乐也成了预防出丑的措施。他每天都去练射击,成了名师的高徒。从前一有空便看书,现在则去练马场要求骑最桀骜难驯的劣马。每次和驯马师去遛马时几乎都摔下来。

由于他埋头苦干,聪明伶俐,侯爵觉得很称心,凡是有点难办的事都交给他办。侯爵公事纷繁,稍有余暇,便精明地涉足商界。由于消息灵通,玩股票颇为顺手。他购买房产、林木,但动不动便发脾气。成百个路易花钱,却为几百个法郎打官司。有钱人心高气傲,做买卖只是为了寻开心,不在乎结果。侯爵需要有一个参谋长,能够将他的金钱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一眼看去,清清楚楚。

德·拉摩尔夫人虽然很讲分寸,有时也瞧不起于连。名媛贵妇讨厌由于过分敏感而作出的唐突举动,认为是失礼。侯爵一再替于连辩解:他在你客厅里显得可笑,但在办公室却挥洒自如。于连则认为自己知道了侯爵夫人的秘密。一旦通报德·拉茹玛特男爵到,夫人便放下架子,事事过问。男爵为人冷漠,面无表情,矮小瘦削,其貌不扬,但鲜衣美服,出入宫禁,通常对任何事情都不表态,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如果能把女儿嫁给他,将是侯爵夫人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