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节日

在一个重要的地点,举行了一次异常重要的仪式。

由于举行这一仪式,在有异常重要的人物在场的上述重要地点,还来了一些穿绣金丝礼服的异常人物。就是说,他们也光临了。

这是一个异常的日子。这天当然很晴朗。大清早,太阳便在空中闪耀,于是,凡能闪烁发亮的一切——彼得堡的屋顶,彼得堡建筑物上的杆子,彼得堡房子上的圆尖顶——都在闪烁发亮。

那边有个地方在放炮。(2)

要是大家顾得上把目光投向那个重要的地点,看到的只是一片亮晶晶的闪光;明净如镜的窗户在闪闪发亮,当然——明净如镜的窗户外边也在闪闪发亮;圆柱子——在闪闪发亮;镶木地板——在闪闪发亮;大门口也在闪闪发亮;一句话,到处是一片亮晶晶的闪光!

鉴于这种情况,在俄罗斯帝国京都各个不同的角落,包括从三等到一等的所有官员,那些络腮胡子上洒了香水和头部秃得闪光般发亮的银发老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像穿骑士铠甲似的穿好浆过淀粉的衣衫;他们就这样一身洁白,从可爱的柜子里取出像贵妇人的钻石匣子那样的红漆小匣子;苍老发黄的手指按了一个弹簧扣,结果噗的一响,红得发亮的匣盖便令人愉快地弹了开来,柔软的天鹅绒垫上便优雅地露出自己那颗耀眼的星星。这时,同样鬓发银白的仆人拿着个衣架进房里来了,衣架上挂着:第一,一条白得刺眼的裤子;第二,一件黑得发亮、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一个闪闪发光的秃脑袋向这条白裤腿管低下去,而一个白发小老头则哼都不哼一声地把黑得发亮、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从上套在洁白的裤子外边,礼服的前襟上掉着一丝芳香的银发。如果他是位安娜骑士(3)的得主,便把一块鲜红的锦缎条带斜挂在身上;要是他是个更高一级勋章的获得者,在他金光闪闪的胸部佩戴的则是蓝色的条带。经过这一番节日的装扮之后,金光闪闪的胸前别着一颗星,一柄长剑已经佩好,再从形状特别的硬纸盒里取出带羽饰的三角帽。接着,银发的勋章骑士——全身亮晶晶闪烁着——坐在漆成黑色的轿式马车里出发了——那里,一切都在亮晶晶地闪烁;到那个异常重要的地点去,那里一些异常重要的夫人和异常重要的人物已经一行行排好了队。这个由总司仪官指挥排成的闪闪发光的行列,是我们国家机器运转的轴心。

这是一个异常的日子,它显然应当容光焕发;它——看来,是容光焕发了。

打一清早,黑暗已全部消散,世界变得比电灯照着还亮堂,是白天的亮光;凡是能闪烁发亮的一切——彼得堡的屋顶,彼得堡建筑物上的杆子,彼得堡房子上的圆尖顶——都在闪烁发亮。

正午,轰隆隆一声炮击。

在异常晴朗的早晨,一位身材矮小的人——从明亮耀眼的卧室床铺上白得刺眼的被窝里钻出来,穿得一身白色;那形象使人想起杂技团的马术表演者。这个机敏的人遵照古老传统养成的习惯,开始为锻炼自己的身体做起瑞典式体操来,伸曲着双臂和双腿,接着下蹲十二次(还更多)。做完这种有益的体操,便给自己的光脑袋和双手抹上(彼得堡化学实验室生产的三合一的)香水。

然后,用自来水管的清水洗过脑袋、双手、下巴、耳朵、脖子,给自己的肌体灌饱专门端进房来的咖啡,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这一天满怀信心地穿上用淀粉浆过的衣衫,把两只大耳朵和表面油光发亮的秃顶套进铠甲形的衬衣圆筒里。在这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走进整装间,(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从小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红漆小盒子,里边一个小盖子下的柔软天鹅绒垫子上躺着全部难得、贵重的勋章。给他送来了和其他人一样(比其他人的要小些)光溜溜的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还送来了洁白的呢绒制裤、一双白手套、一个形状特别的硬纸匣、一柄把手处拖着银白色流苏的长剑的黑色剑鞘;发黄的手指一按,十个红漆锃亮的小盖全都弹了开来,从盖下取出:一只白鹰(4),一颗相应的星星,一条蓝色佩带;最后,取出一枚钻石证章。它们全都被别在了绣金丝的胸部。一身金光闪烁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镜子前(全身亮晶晶地闪烁着!),用左手把长剑贴紧左腿,而右手——则把带羽饰的三角帽及两只手套举到胸口。就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连跑带跳地通过走廊。

但到了客厅,参政员不知怎么不好意思地停下来了,显然,参政员是为他儿子异常苍白的脸和衣冠不整的样子感到吃惊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一天比通常起得早。顺便提一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昨晚一夜没有睡:好勇敢的人,很晚才乘马车回到黄色房子家门口;衣冠不整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四轮轻便敞篷马车上跳下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拼命按铃;而当身穿带金丝饰纽的灰衣服的仆人把门打开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被没有脱下的大衣下摆绊着跑上楼梯,随即——跑过一排空房间;还把在背后的房门锁上了。不久,黄色房子的附近便出现一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在自己房里阔步走着;深夜两点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书房里还传出脚步声,传出脚步声——直到二点半,三点,四点钟。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洗脸,也没有睡醒,穿着自己那件花花绿绿的睡衣,阴郁地坐在壁炉前。在镶木地板和镜子反光的照映下,容光焕发、浑身闪烁着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停了下来,他所处的背景,是胖胖的小脚踩在火苗织成的金冠上的一组爱神像,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一只手敲了敲小桌子的镶嵌物。突然清醒过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下跳起来转过身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使他眼睛发花。

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是他爸爸,但是,在一刹那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丝毫亲情的感觉:他感到的是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也许,他感到了在自己书房里的那种东西。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成了对自己的恐怖行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号战胜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二号:社会主义者战胜了贵族小子;冷酷战胜了亲情。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诅咒自己短暂的生命,因为他本是和父亲一个模样的人,他诅咒父亲。本来很清楚,像上帝一样的他应当仇恨父亲,可是他短暂的生命仍爱着父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未必承认这一点。爱?……我不知道这个词儿在这里是否合适。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自己的父亲,凭感觉似乎是了解的,他熟悉他身上一道道细小的皱纹,以及因为最难以表达的感情而发的不可思议的颤抖;此外,在感情上他同父亲绝对相同,最使他吃惊的情况是他从心理上不知道在他身上,即参政员,也就是那位在绣金丝礼服的前襟上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钻石证章者的精神——从心理上讲——到哪儿结束,又从哪儿开始。霎时间,与其说是他想象出了,不如说是他凭直觉知道,他若穿着这么一身高贵的礼服,见到像他这样穿一件花花绿绿的布哈拉睡衣,脸也没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感到这样有失体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父亲会觉得厌恶,从自己方面讲,父亲此时此地感觉到厌恶是对的。他还明白,是憎恨和羞耻混合在一起,使自己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面前一跃而起。

“早安,爸爸!”

然而参政员呢,尽管他的感性在儿子身上得到延续,可也许是出于本能,他萌生了一种对他来说并非完全格格不入的感觉(当年似乎也有过这种声音,而且其中也夹杂着担心、疑虑——那还是在他当教授的时候),他也想象自己衣冠不整,静观着飞黄腾达的儿子。儿子浑身金光闪闪——站在衣冠不整的父亲面前,惊讶地眨眨眼睛,一副极度天真的模样,愉快而十分随便地回答道:

“你好啊!”

显然,继续沉浸在儿子的心理状态中的钻石证章佩戴者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两人发展完善的逻辑损害了心理。他们觉得自己的心里一团混乱,它刚刚得出的尽是些出乎意料的事儿;但当两人的心理互相碰撞在一起时,他们都暴露出同样的通向无底深渊的阴暗窗口;一股极不好受的穿堂风从一个深渊刮向又一个深渊;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感觉到了这股穿堂风;两人的思想混合到了一起,因此,儿子大概会继续父亲的思想。

两个人都低下头。

一种无法说清的接近,它同爱情很不一样,至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不知道有这种爱。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这种无法说清的接近,是一种可耻的生理举动,在那一分钟,他可以像对待机体的自然区分一样区分任何的亲属关系,这种区分既没有爱,也没有不爱:他对它们——感到厌恶。

他脸上露出一种像蛤蟆似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您今天要出席盛典?”

手指伸进手指缝;手指又张开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对自己这一身穿戴的原因作出解释;他还想提一个问题,探究儿子何以这么反常地苍白,或者就是询问一下,儿子为什么在这非同寻常的时候出来。但是,话到喉头好像又堵住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是咳嗽了几声。这时,一个仆人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高兴起来,对仆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并开始忙碌起来。

“是——啊,是——啊,很——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容光焕发,浑身亮晶晶,飞一般地从儿子身边走过,很快,他的脚步声消失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往父亲背后看了一眼,他脸上又露出笑容;一个深渊同另一个深渊隔开了;穿堂风停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回想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最近的一次重要通令,它完全不符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计划,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得出一个果断的结论:他父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简直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不久,小老头子顺着整个铺着红地毯、精光锃亮的阶梯往上走;弯曲着登上红地毯的瘦小的双腿以异常的速度形成一个个角度,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绪也很快平静下来:他在一切方面都喜欢对称。

许多像他一样的小老头子很快向他走来,这些络腮胡子、大胡子、秃脑袋、小胡子、可爱的下巴、胸部金光闪烁和佩戴勋章的人,都是掌握我们国家车轮运动的人。那边,在台阶的圆柱形栏杆处,站着一群胸部金光闪烁的人,他们趁手拿权杖走过的总司仪官还没有请大家站成一排的时候,用宏亮的男低音在讨论车轮如何沿着沟沟坎坎性命交关地转动。

在异常的走路、绕行和宽容慈祥的演说之后,小老头子们又立刻重新站到了一起——在大厅里、在前厅、在圆柱形栏杆旁边。不知怎么突然发现星光闪闪的一串,从它的中心传出一种吵闹不安但是克制的说话声;从那里,从它的中心传出像一只巨大的雄蜂发出的悦耳男低音;他比所有的人都矮小,因此当胸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们把他团团围起来时,他也就完全让人看不见了。而当身材高大的杜布利韦伯爵跨肩挂着蓝佩带,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银白色的鬓发,以温和随便的姿态来到一群老头子中间并眯起眼睛时,他发现这个传出声音的中心原来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中断了自己的演说,带着不很鲜明的真诚但毕竟是真诚的神情,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那只关键的手——它刚刚签署了一项异常重要的协议的条款:协议是在……美国签订的(5)。杜布利韦伯爵温和地向和他的肩膀一样高的秃脑袋弯下身去,一阵戏谑的俏皮话迅速传进苍白得发绿的耳朵里;可是这俏皮话并没有引起欢笑声,围成一圈的胸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们也没有因为俏皮话而发笑;人群也就自动散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领着身材高大的要员走下阶梯;杜布利韦伯爵躬身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前头;在他们上面走着的是星光闪烁的小老头子们,在他们下面——一个远方国家的翘鼻子大使,一个嘴唇红润的东方小老头子;夹在他们中间踩着铺有红得像火焰般的地毯的阶梯往下走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矮小、金光闪闪、挺直得像一根木棍。

……

这时,开阔的马尔索沃场地上正在进行浩浩荡荡的阅兵式,那边站着帝国近卫军的方阵。

穿过人群,在密集排列的普列奥勃拉任斯基、谢苗诺夫、伊兹马依洛夫军校学员及近卫军士兵们寒光肃肃的刺刀那边,从远处可以看到一排排身跨白马的骑兵。好像有一面金黄色的巨大的反光镜,缓慢地从一个地点移到另一个地点,五光十色的骑兵连标记在空中飘动;从那里还传来银白色的乐队有节奏的号哭和大叫大嚷;可以看到有一排排胸甲骑兵的、近卫重骑兵的——骑兵队;再远去,可以看到那个胸甲骑兵的、近卫重骑兵的——骑兵队本身,可以看到一队骑兵——胸甲骑兵、近卫重骑兵在奔跑——他们头发呈浅色,身材高大,由装甲掩护,穿着明矾鞣革做的洁白平直的裤子,套着金黄的和星光闪闪的铠甲,戴着明晃晃的发亮的和帽上缀有一只银鸽或双头鹰的盔形帽。骑兵连的骑兵们在敏捷地驰骋;一队队骑兵连在敏捷地驰骋。戴着缀有一只金属鸽的帽子的灰白胡子的奥梅尔加乌男爵在马背上一蹦一跳地跑在他们前头;戴着缀有同样鸽子的帽子的阿温伯爵在敏捷地驰骋——胸甲骑兵,近卫重骑兵!一队骑在自己白马上的骠骑兵,拖着鲜血般绯红的饰缨,从飞扬的尘土中出来,疾驰而过,露出他们鲜红的披肩;披肩后边,他们的洁白的皮毛斗篷在迎风飘动。大地在轰鸣,马刀在哗啦啦响;轰鸣声中,在尘土上空,突然出现一道明晃晃流淌的银子。一片由骠骑兵组成的红色彩云,仿佛从旁边飞奔过去,操练场显得空旷了。随即,在那边的开阔空间,又出现了身着浅蓝色的骑士,他们把一片片银白色奉还给了远方和太阳——那银白色该是近卫军宪兵的一个营。它从远处用军号诉说对人群的不满,但密集的尘土遮住了它的视线。战鼓砰砰砰砰地响,步兵在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