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 第四章

有个老人说:“看看皇帝的嘴巴吧,你还以为他从来没有吃过妈妈的奶呢。”他这话是指奥贡喀沃;奥贡喀沃从极端贫困和不幸之中突然上升为其中一名氏族领袖。这老人对奥贡喀沃其实并没有恶意。实际上,他很敬佩奥贡喀沃的勤劳和成就。不过,奥贡喀沃对待比较没有成就的男人那样粗暴无礼,也使他同很多的人一样感到惊奇。仅仅在一个星期以前,在他们举行的讨论下次祭祖大会的亲属会议上,有个男人和奥贡喀沃意见不一致,奥贡喀沃故意把眼睛望着别处说:“这个会是男子汉的会。”那个和他意见不一致的人没有得过头衔,所以奥贡喀沃把他说成是个女人。奥贡喀沃很懂得怎样伤害一个男人的尊严。

奥贡喀沃说奥苏果是个女人的时候,参加亲属会议的人都站在奥苏果一边。当时会场上最年长的人严厉地说,有些人的棕榈仁是由慈悲的神灵为他们打开的,他们不应该忘记谦恭。奥贡喀沃说,他对他说过的话很抱歉,于是会议继续开下去。

但是说奥贡喀沃的棕榈仁是由仁慈的神灵为他打开的,并不确实。棕榈仁是他自己打开的。凡是知道他跟贫困和不幸所作的顽强斗争的人,都不会说他是幸运的。如果说有的人无愧于他的成就,奥贡喀沃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年轻时就成了全境闻名的出色摔跤手。那并不是侥幸得来的。人们最多只能说,他的守护神是好的。可是伊博人有句格言说,一个人说“是”,他的守护神也就说“是”。奥贡喀沃大声说“是”,他的守护神只好表示赞成。而且不只是他的守护神赞成,整个氏族也都推崇他,因为氏族是按照人的双手的业绩来判断一个人的。正是这个原因,奥贡喀沃才被九个村子推举出来,去向他们的敌人宣布说,如果他们不肯献出一对青年男女来赎他们杀害乌多妻子的罪,那么乌姆奥菲亚就要同他们作战。他们的敌人对乌姆奥菲亚深感畏惧,所以像接待一个皇帝一样地接待奥贡喀沃,又把一个给乌多做妻子的处女和一个名叫伊克美弗纳的男孩交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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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族的长者们决定把伊克美弗纳交给奥贡喀沃看管一个时期。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期竟会长达三年之久。他们这样决定了以后,好像就把他完全忘记了。

伊克美弗纳起初很害怕。有一两次,他打算逃走,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往哪里逃。他想起他的妈妈和三岁的妹妹,哭得很伤心。恩沃依埃的妈妈对他很和善,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可是他总是重复一句话:“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奥贡喀沃听说他什么东西都不肯吃,就拿着大棍子走进屋来看着他。伊克美弗纳打着冷颤吞下了几块木薯,可是随即就跑到茅屋后面,痛苦地呕吐起来。恩沃依埃的妈妈跟到那里,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和脊背上。伊克美弗纳病倒了三个市集周,病好以后,倒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那样发愁了。

他生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渐渐地,他在奥贡喀沃家里和人们,尤其是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比他小两岁,简直一步也离不开他,因为他几乎什么事都懂。他会用竹竿,甚至用象草制成笛子。他知道各种鸟的名称,还会安置很巧妙的陷阱,来捕捉丛林中的小动物。他也知道用哪一种树做弓力量最大。

连奥贡喀沃本人也很喜欢这孩子──当然只是在内心里。除了愤怒的感情以外,奥贡喀沃是从来不公开流露出任何感情的。表现友爱,这是一种软弱的标志。只有力量才值得表现。所以奥贡喀沃对待伊克美弗纳,就同他对待其他人一样,用的是严厉的手段。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有时当他去参加村里的大集会或祭祖的公宴时,他让伊克美弗纳拿着凳子和羊皮袋跟他一块去,就像是他的儿子一样。实际上,伊克美弗纳也称他为父亲。

伊克美弗纳来到乌姆奥菲亚时,正是收割完了尚未播种的那一段逍遥自在的季节快要终结的时候。事实上,他的病一直到和平周开始的前几天才好。就在这一年,奥贡喀沃破坏了和平,按照传统的习惯,受到地母的祭司──埃齐阿里的处罚。

奥贡喀沃这一次发脾气,说来也还颇有理;是因为他的最年轻的妻子到朋友家里去梳头发,没有及时回来做晚餐。奥贡喀沃起初还不知道她不在家,后来因为总不见她送饭菜来,便到她的茅屋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可是屋子里没有人,炉火也已经熄灭了。

恰好他的第二个妻子从自己的茅屋里出来,到院子中间一棵小树荫下的大坛子里取水。奥贡喀沃问她:“奥几乌果到哪儿去了?”

“她梳头发去了。”

奥贡喀沃咬着嘴唇忍住心头的怒火。

“那么,她的孩子呢?她把他们也带去了吗?”他克制着自己,用冷静的声调问。

“他们在我这里呢,”他的第一个妻子,恩沃依埃的妈妈回答说。奥贡喀沃弯腰向她的屋子里望了一望。奥几乌果的孩子们正在同他第一个妻子的孩子们一道吃饭。

“她出去之前说过让你招呼他们吃饭吗?”

“是的,”恩沃依埃的妈妈扯了个谎,想替奥几乌果的疏忽掩饰一下。

奥贡喀沃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他回到茅屋里去等着奥几乌果。她一回来,他就狠狠打了她一顿。在盛怒中,他忘记了这是和平周。他的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惊慌失措地从自己的茅屋里跑出来,哀求他,提醒他这一周是神圣的。可是奥贡喀沃打起人来,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甚至于连神都不怕。

奥贡喀沃的邻人听到他妻子的哭声,就在院墙外边喊着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还亲自跑进院子里来看。在神圣周里打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没有等到天黑,地母阿尼的祭司──埃齐阿里就到奥贡喀沃家里来找他。奥贡喀沃端出柯拉果,放在祭司的前面。

“把你的柯拉果拿走。我绝不在不敬神和祖宗的人家里吃东西。”

奥贡喀沃打算向他说明妻子的行为,但埃齐阿里根本不理睬。他把手里拿的一根短棒戳在地上,来强调他所说的话。

“听我说,”埃齐阿里截住奥贡喀沃的话头,“你并不是从别的地方到乌姆奥菲亚来的人。你同我一样知道,我们的祖先有过规定,在把任何庄稼种到地里去之前,整整一周,人们不得对他们的邻人说一句粗话。我们同我们的伙伴和平相处,以敬重我们伟大的地母,没有祂的保佑,我们的庄稼是长不起来的。你做了一件很大的坏事。”他把棍子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戳,“你的妻子固然有错,可是就是你走进你的正屋,发现她的情人躺在她身上,要是你打了她,你仍然是做了一件很大的坏事。”他又把棍子戳在地上,“你所做的坏事可能会毁灭整个的氏族。你所冒犯的地母也许不让我们有所收获,那我们就要饿死了。”他现在改变了语调,从愤怒转成命令,“明天你带一只母羊、一只母鸡、一段布和一百个玛瑙贝到阿尼的神庙来。”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这座茅屋。

奥贡喀沃照祭司的吩咐办了。他还多带了一壶棕榈酒去。就心里说,他是后悔的。可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到处去向邻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因而人们都说他不敬重氏族的神。他的仇人甚至说他是幸运冲昏了头脑。他们称他为小鸟恩萨,说他饱餐一顿之后,竟然得意忘形,向自己的守护神挑战。

在和平周里,人们什么事也不做。他们去拜访邻人,畅饮棕榈酒。这一年,他们除了谈论奥贡喀沃冒犯了阿尼以外,就没有说别的事。有人破坏神圣的和平,这是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就是年纪最大的人也只能记得,在遥远的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有过一两次这样的事。

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杜,这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对两位来客说,在他们的氏族中,对于破坏阿尼的和平的惩罚,现在已经轻得多了。

“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说,“我的父亲告诉我,有人对他说,在从前,破坏和平的人要被拖在地上走遍全村,一直拖到死。可是这个习俗不久就被废除了,因为原来是为了维护和平,这样反倒破坏了和平。”

一个年轻人说:“昨天有人告诉我,在有些氏族中,一个人死在和平周里也被认为是一种亵渎。”

“确是如此,”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杜说,“在奥波多阿里,他们就有这种习俗。如果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死去,就不能把他埋葬,而要扔到凶森林里去。这些人缺乏知识,他们遵守的是一种坏的习俗。他们抛弃了大批的男女不将他们埋葬。结果怎样呢?他们的氏族里充满了这些没有埋葬的死者的恶鬼,一天到晚想要危害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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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周结束了,每一个男人都领着他的家人开始清除矮树丛,开辟新耕地。砍伐下来的矮树丛丢在那里晒干,然后点起火来烧掉。烟雾升到天空,苍鹰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燃烧着的田地上空盘旋,默默地向人们告别。雨季快到了,它们就要离开了,一直到干燥季节才回来。

奥贡喀沃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准备木薯种子。他仔细地察看每块木薯,看它是否适宜于播种。有时候,他认定一块木薯太大,不能当作一颗种子种,他就用锋利的刀子很熟练地顺着木薯的身子把它剖开。他的大儿子恩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纳帮他的忙,用长篮子从仓房里把木薯提来,并且把准备好的木薯点一点数,每四百个归为一堆。有时候,奥贡喀沃也给他们几颗木薯,让他们试做准备的工作。可是他对他们的工作总能挑出毛病,而且用严厉的口吻给他们指出来。

“你以为是让你切木薯块做饭吗?如果你再把这样大小的木薯剖开,我就撕你的嘴巴。你大概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我像你这样的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耕地了。你呢,”他对伊克美弗纳说,“难道你的家乡不种木薯吗?”

就内心说,奥贡喀沃知道这两个孩子还太年轻,不完全懂得准备木薯的复杂技术。可是他觉得一个人早点开始并没有害处。种木薯是男子汉的活儿,一个人能够一年到头给他的家人吃木薯,他才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奥贡喀沃要他的儿子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农民,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要把他认为已经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令人不安的懒散形迹连根拔除。

“一个在氏族集会中抬不起头的儿子,我是不愿意要的。我宁愿亲手把他勒死。要是你老这样站着看我,”他骂道,“阿玛底奥拉会砍掉你的脑袋。”

几天以后,下了两三场大雨,土地已经湿润。奥贡喀沃带领家人,提着装满木薯种子的篮子,拿着锹和弯刀,到地里去开始播种。他们在田地上堆起一行一行的土墩子,把木薯种在里面。

木薯,这个庄稼之王,是个很苛求的王。一年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它要求人们为它辛苦劳动,从鸡鸣一直到小鸡回窝,整天不断地照料它。它的嫩芽要用西沙尔麻叶子做的圈圈保护起来,使它免受土地热力的侵害。雨下得更大些的时候,妇女们要在土墩子中间种玉米和瓜豆之类的东西。然后要在木薯周围打上桩子,先用小棍子,以后用高大的树枝。从播种木薯到收获,妇女们还要在一定的时候除三遍草,不能早,也不能迟。

雨季真的来到,雨下得又大又久,就是村里的雨师也不敢说他有什么办法对付这种情况。此刻他无法使雨停止,正像在最干燥的季节中,他无法使雨降落而不损害自己的健康一样。要阻挡这恶劣气候,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不是人的体格所承担得了的。

所以,在雨季中,大自然不会受到人的干扰。有时,大雨倾盆而下,天和地好像融为一体,灰濛濛的,湿湿的。这时就很难断定,阿玛底奥拉低低的隆隆的雷声是从天上来的呢,还是从地下来的。在这样的时候,在乌姆奥菲亚的无数的茅屋中,家家户户,孩子们都坐在妈妈的灶旁讲故事,或是在爸爸的茅屋里坐在柴堆边烤火,烘玉米吃。在认真而劳累的播种季节和同样认真然而心情愉快的收割季节之间,这是一个短暂的休息的季节。

※※※

伊克美弗纳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奥贡喀沃的家庭的一员。他仍然怀念他的妈妈和他三岁的妹妹,他也有心情忧伤抑郁的时刻。可是他和恩沃依埃的感情愈来愈深,这样的时刻就愈来愈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伊克美弗纳有着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就是那些恩沃依埃已经知道的故事,经他一说,也带上了新鲜的气氛和另一氏族的地方色彩。恩沃依埃直到临死的一天,都还生动地记得这一段时期的生活。他甚至记得,有一次伊克美弗纳告诉他,一个玉米芯上要是只长了几颗稀稀落落的粒子,就可以把它叫做老婶婶的牙齿,这时候自己曾经笑得多么高兴。当时恩沃依埃立刻就想到了住在乌达拉树下的恩瓦叶基。她大概只有三颗牙齿,老是在吸烟斗。

雨渐渐小下来,也不下得那么频繁了,天和地重新分开来。雨在阳光和微风中一阵一阵稀稀地斜斜地落下来。这时候,孩子们在屋里待不住了,到处跑着唱歌:

下雨了,太阳出来了,

恩纳迪自己做饭自己吃。

恩沃依埃常常好奇地想,恩纳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自己做饭自己吃,一个人独自生活呢。想来想去,他认为恩纳迪一定就住在伊克美弗纳的故事中时常说到的国土里,那里蚂蚁有着华美的宫廷,沙土永远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