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戈医生 第4节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才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他也没有去责怪谁,因为,这就是他所希望和努力争取来的。

周围的朋友似乎都消沉了,变得索然无味了。几乎是所有人都丢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抛弃了自己的见解和看法。可是记忆中的他们,都是比这更加鲜明的形象呀。这么说来,以前是高估他们了。

只要那些有钱人还能被允许对穷苦人民胡作非为,残酷剥削,那么这些“少数人只顾享乐,多数人埋头受苦”的古怪念头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但是只要底层人民抬头反抗,上层人民所享受的特权就不复存在。以前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黯然失色。大家也都立马毫无眷念地同以前独立的思想划清界限,似乎就这种想法从来都没有过。

现在能让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亲近的人只有那些没有共同语言、缺乏激情的人了。除此之外,就只有妻子、岳父,还有和他一起工作的几个医生和几个胆小怕事、行为谨慎的小职员了。

事先精心准备的晚餐,照着之前的打算,做好了野鸭,还弄来了酒精。聚会就设在他回来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之前他就已经见过了要来参加聚会的所有人,这么说来,这天晚上也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在这个饥荒的年代,桌上唯一让人惊叹着奢侈的东西就是这只肥鸭了。只可惜没能搞到配餐的面包,让这餐本来丰盛的菜肴失去了一些意义,甚至让人有些气愤。

那个带瓶塞的玻璃瓶子里装的就是戈尔东搞来的酒精。当时,小商贩们就喜欢用酒精来交换东西。安东宁娜·亚历山大罗夫娜手里握着瓶子,根据不同的需要,分成了几个小份,再一一兑上水。调出来的酒时而太烈,时而又淡了些,这都是随着她心情的起伏变化的。原来这种不同浓度的酒,会让人产生不均匀的醉意,这种感觉要比喝烈性酒或者度数一致的酒来得更强烈一些。不过,也会让人觉得很苦恼。

他们这次聚会和当今现实条件的对比是如此的强烈,这就是最让人觉得伤感的地方。根本就不能想象,街道对面的一栋栋房子里的人在这个时候也能和他们一样有吃有喝。窗户外面的莫斯科,此刻被黑暗、沉寂和饥饿包围着。城市里的餐馆,如今也是空空如也。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野味、伏特加这些东西,早已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也许,真正的生活就是和周围人的生活没什么两样,并且还要不露痕迹地融入其中。独自的幸福也不是真正的幸福。这野鸭和酒精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就是因为它们已经成为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东西。这才是让人觉得苦恼的事。

这些让人烦恼的情绪同样蔓延到了客人们身上。只有戈尔东心情还不错,他努力地开动脑筋,带着些许的忧愁,不怎么连贯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他是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最好的朋友。在中学的时候,他非常招人喜欢。

可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很烦,想用自己的精神面貌去挽回或者弥补点什么。他打起精神,硬是装出一副开开心心没有烦恼的样子,一直不停地开着玩笑,常把“很有意思”、“非常搞笑”等字眼挂在嘴边,这些都不是他常用的词语,因为他从不会消遣娱乐,更不会从这上面理解生活。

他正饶有兴致地跟大家讲着他自认为非常有意思的关于杜多罗夫的婚事,这当然是在主人公还没来的时候。朋友们对这事儿多少已经有所耳闻了,只有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还不知道。

事情说得就是,杜多罗夫在婚后不到一年的时候和妻子分手了。这件事发生的太意外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原因就是:

杜多罗夫阴差阳错地被征去当了兵。可就是在一边服役一边调查这事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上级,一向粗心的他竟忘了给上级敬礼。于是接下来几乎所有的时间他都被安排去做了类似于惩罚的勤务差事。直到已经解除兵役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一看见军官,就会情不自禁地立马举起手来,两眼昏花,眼前全是闪亮着的肩章。

那段时间,他总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会出各种纰漏和差错。也许因为这样,他才会和那个姑娘结婚。他是在伏尔加河的一个码头上认识了同样在等船的两姐妹。也许正好是因为周围来来往往的士兵军官让他恍惚了,又让他联想起服兵役时敬礼的那档子事,他竟然就这么爱上了那个妹妹,尽管他甚至连人都还没看清楚,便稀里糊涂、急急忙忙地向人家求婚了。“太搞笑了,是吧?”戈尔东一边说着,时不时地插上一句。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故事主角的声音,他只好赶紧结束了讲述。杜多罗夫走进了房间。

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巨大的。以前的他,不够成熟稳重,情绪复杂多变,性格古怪,是一个轻浮的人。而现如今俨然成了一个神情专注的懂学问的人。

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因为协助政治犯逃亡,被学校开除了。从那以后,他奔走在几个艺校之间,过来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被一个比较严肃的专业深深地吸引了。当他大学毕业时,已经是在战争年代了,比他的同龄人晚了许多。最后,他被留在了学校的俄国史和世界史教研室工作,在这里他写出了俄国历史中关于伊凡雷帝的土地政策的著作,除此之外,在世界史方面,他一直从事对圣茹斯特(法国大革命活动家,是当时大革命活动家、雅各宾派领导人之一的罗伯斯皮尔的战友)的研究。

现在的他,似乎对任何问题都抱着很大的兴趣。他说话的嗓音低低的,似乎有些像感冒伤风时的沙哑。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期待,就好像是在讲课一样。

舒拉·施莱辛格终于忍不住了。在这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终于开始了抨击性的谈话。大家在这个时候情绪也都有些激动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还在上学的时候,因诺肯季就一直称呼尤拉为“您”,他问了尤拉好几次:“《战争与和平》、《脊柱横笛》(长诗,马雅可夫斯基作品)您都读过没?”

关于这个问题,尤拉正在考虑,也跟他说过。可是大家都高声谈论着,他也没有听清楚,没过多久,又问到:

“您读过《脊柱横笛》和《人》,是吗?”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因诺肯季,是您自己没听到吧,这也不能怪我呀。行行行,我再说一次。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也许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喜好的延续吧。说的更具体一点,我觉得他的作品就好像是某个非常有才能的年轻人写出来的一部抒情诗,而这个年轻人就是由他笔下塑造出来的人物。比方说,伊波利特·拉斯科利尼科夫,还有《少年》里面的主人公。天才就是天才,简直无可挑剔!太经典了,一针见血,针锋相对,直截了当!不过在这之中,最主要的还是,他是如此勇敢,竟然敢把这一切全都甩到社会的脸上,甚至甩到更远的地方,甩到外太空去。”

不可否认,舅舅还是这场聚会的中心。安东宁娜·亚历山大罗夫娜之前说错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其实并没有去别墅住。就是尤拉回到家的那天,他就已经回到了城里。他们俩已经见过了两三次,说说笑笑的,也差不多了。

第一次会面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天阴沉沉的晚上,天空中飘着丝丝细雨,周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尤拉来到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房间。那个时候的饭店接待什么客人,都得有政府机构的指示命令。还好,尼古拉的朋友比较多,还有好多老关系。

听说饭店的经理早已经逃走了,只留下了一栋灰黄色的房子,饭店能留给别人的印象也只不过如此。房子里面空荡荡的,乱七八糟,偶尔才会有人收拾打扫一下楼梯和走廊。

这间房间同样也没有整理过。房间里面有一扇大窗户,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空旷的广场,因为那个特殊年代,这里早已没什么人了。广场空荡得有些恐怖,那画面不太真实,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饭店的窗户下面,倒好像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

这次会面是非常激动的,让人刻骨铭心的。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孩提时代他最崇拜的偶像,少年时期对他影响最大的人。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这反而为他又平添了几分风采。他穿着一套国外缝制的衣服,看上去非常合身。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

不过,周围发生的变化太巨大了,相比之下,他就显得失色了许多。尽管他似乎被周围的一切给抛弃了,但尤拉根本就没有从那个角度去想过他,用那种方法去评价过他。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平静和淡定,还有当他的谈话涉及政治问题时的那种不屑一顾的口气。这一切都似乎表明了他是个从外面回来的人,而且他的这个特点太引人注目,让人觉得和这个时候格格不入,也给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当然,他们刚见面的时候想的并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因为这个,两个人才哭着拥抱,激动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他们常常会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让那么急切、热情的谈话没法继续下去,而不得不停下来。这是有着同一个家族的亲属关系的两个人,两个都富有创造力的个人终于又重逢了。尽管往事如烟,可是回忆里的种种都渐渐清晰起来,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情也都浮现在眼前。不过,只要一提到他们都熟悉的事情,除了他们仅有的亲属关系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没有了舅舅和外甥的辈分差别,没有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有的只是两人相似的气质、相当的能力,还有相同的信念。

这十年以来,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一直都没有机会,可以像现在这样,和一个跟自己的想法如此合拍的人,一起评论、抨击一个作家的创作使命的实质。而对于尤拉来说,他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此番这样精妙而又透彻的分析,这的确让他折服。

因为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时不时地发出大声的感叹,双手抱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者站到窗户边,沉默地用手指敲着玻璃。能够这么相互理解对方,让他们都觉得惊讶不已。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可后来,尤拉在一个社交场合上再次见到了舅舅,和其他人在一起,舅舅看起来似乎变了一个人。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觉得,自己不过是莫斯科的匆匆过客,他也并不想失去这种感觉。什么地方才是他的家,彼得堡或者其他地方?这也许是个谜吧。他安于扮演一个能言善辩的政治演说家,可以给人鼓舞和勉励。可能,他幻想着有一天莫斯科也会出现一些像巴黎国会之前在罗兰夫人家举行的那种政治沙龙吧。

偶尔,他也会到莫斯科的一些偏僻的小巷子里走走。去那里拜访一下热情善良的女人,和她们还有她们的男人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是对她们那种不新潮也不守旧的思想,过时的生活,还有那种狭隘又简单的判断事物的方法嘲笑一番。如今,还可以像以前的俄尔普斯(俄尔普斯:传说中乐神缪斯之子,善弹竖琴)教徒高声宣讲伪经一样,在那里肆意宣扬着报纸上的各种新闻。

听人说,他在瑞士那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好。那边他还有一个新认识的年轻女人,手中的著作也还没有交稿。这次只是暂时的参加到国家这个大洪流里面,等到能够摆脱的时候,他还是要回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

对于布尔什维克,他是支持的。在他的口中还经常提到两个左派社会革命党人的名字,并且把他们都视为知己好友。一个笔名叫米罗什卡·波莫尔,是一名新闻记者;还有一个笔名为西尔维亚·科捷利,是个政治评论专栏作家。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有些不满,不高兴地说:

“真是不可思议,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米罗什卡,就是个骗人的家伙,还有那个利季亚·波克利。”

“科捷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纠正道,“是科捷利·西尔维亚。”

“那还不是差不多嘛。管他是什么波克利还是波普利,叫什么名字也没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可人家还是叫科捷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还是坚持纠正道。他对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继续说道:

“我们在这里争论有什么用?这些道理都是最简单的常识问题,根本就用不着再争了。这么多世纪以来,百姓们的生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随便翻出一本历史课本,封建主义也好,农奴制也好,还有所谓的资本主义或者是工场工业,人们很早就可以发现其中不公平的、不合理的地方。随时都酝酿着变革,要为人民指引光明,要让一切都物归原主,各得其所。

“您也很清楚,如果总是对旧的东西修修改改,是不行的。必须得从根本上彻底改变。这么一来,也许整个建筑都将会垮掉,可也不能够因为害怕它垮掉,原本该做的事情就不做了,注定要发生的事也准发生了吗?一切都是时间问题。这个道理不对吗?”

“唉,我们谈论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有些生气,更加激烈地争辩道。

“您口中所说的波普利和米罗什卡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行不一,这就合乎逻辑了吗?好,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于是,他开始翻找一本上面有篇自相矛盾的文章的书,把抽屉弄得很响,好像是故意要用这响声刺激自己。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总喜欢在谈话的时候旁边有些其他事情来干扰,因为这样一来,他那些慢吞吞的停顿,哼哼哈哈的敷衍,才能得以证明都是必要的。每当他在找一个什么东西时,例如他在光线幽暗的门厅那里找一只鞋套吧,都会突然激发起他强烈的表达欲。还有,在他搭着毛巾一脚跨入浴室的时候,或者在饭桌前上菜的时候,在给客人倒酒的时候,都会发生这种情况。

他说话是一口地道的老式莫斯科口音,拖着长长的尾声,还有一点鼻音夹在里面,卷舌音和不卷舌音也和其他格罗梅科家里的人一样,不大能分清楚。不过,尤里·安德烈耶维奇非常喜欢听他讲话。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留着小胡须,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的。上嘴唇比下面稍稍长了一点。胸前的那个蝴蝶领结和他的嘴唇似乎有些相似,也是有些向前凸出。这番模样的他,看起来稍显稚气,更加和蔼亲切。

已经是深夜了,客人们都准备离开了。可舒拉·施莱辛格突然来了。她身穿一件短上衣,头戴着一顶工人帽,应该是直接从集会上赶过来的。她大步走进房间,一边和屋里的人握手打招呼,嘴里还不住地抱怨着。

“哦,冬妮娅,你好。还有萨莎,你好。你们说,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整个莫斯科都在谈论着,我居然是你们这里最后知道的人。真是见鬼,不想让我知道是吧?他人呢?这个让人盼了又盼的家伙。别在这堵得像面墙似的,让我过去!哦,您好,您好,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我读过您的书,您真是太有才了,非常棒。尤拉,我,这就回你这里来,有事要和你说说。你们好,年轻人。咦,戈戈奇卡,你居然也在?呵呵,也是来想吃东西的吧?”

这个问句显然是对着戈戈奇卡说的。他算得上是格罗梅科家的一位远方亲戚,对新兴势力非常看重。他总是傻乎乎的,大家都叫他阿库利卡,也有人叫他“绦虫”,因为他长得又高又瘦。

“你们都是在这里大吃大喝的,我也不能拖你们后腿呀。先生们,老爷们,你们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现如今世界上是个什么状况,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你们真该随便去哪个基层的集会上去看看,去接触一下那些真实的工人和士兵,这不是你们从书中可以了解到的。你们不是都主张战争到底,夺取胜利吗?可以把这个想法拿到那里去说说看。我刚刚在那里听了一个水兵发言,尤拉,你要是听到,肯定会疯掉。他说的那番话,充满激情,逻辑严整!”

舒拉·施莱辛格的话多次被打断。人们都在大声地嚷嚷着,就像置身于正在伐木的森林里。她挨着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坐下来,抓起他的一只手,凑到他脸前,为的是压过其他人的说话声。他像是对着话筒一样,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嗓音喊道:

“尤拉,无论如何,跟我去一趟。我介绍些人给你认识。你呀,就应该像安泰(希腊神话中的巨人,他只要一和大地接触,就力大无穷)一样,去和底层的人们接触一下。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我让你那么吃惊吗?我就是一匹骁勇的识途老马,还曾经是别斯图热夫女子学院的学生,你居然不知道?我进过拘留所,参加过街垒战,那还用说!可你想的是什么?哦,我们从不了解人民。我可是刚从那里来,从他们中间过来的。我正在帮着他们建立一个图书馆。”

她喝得已经有些醉了,尤拉也是头晕晕的。他也不晓得,怎么他还在桌子这头,舒拉却已经到房间那一边去了。他就站在桌子旁边,突然开始讲话:

“先生们……我想说…哦,米沙!戈戈奇卡!冬妮娅,他们都不听我的,这可如何是好啊?……先生们,听我说几句。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件将会在不久后发生。趁着还未发生,我想对大家提一点希望。如果它发生了,我希望大家都要保持彼此之间的联系,上帝会保佑我们的。更不要因此就心灰意冷。戈戈奇卡,听我把话说完,别急着喊万岁。还有那边角落里,别说话,好好听着。

“从战争开始,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人们都已经渐渐相信,前方和后方的界限很快就将不复存在。那将会是一片血的海洋。每个人都会深处其中,那些企图逃避、苟且偷生的人,更是会被溅得浑身是血。这场血的洪流,就是革命。

“你们在这个过程中的感受,就和当初我们在战场上一样:所有的生命都已经停止,个人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整个世界充斥着杀戮和死亡。如果,我们能有幸活到以后,把这些过程都真实地记录下来,再次看到这些过去的事情的时候,我们将会觉得:这五年或者十年间的感受,甚至超过了一个世纪所感受到的。

“究竟是人民团结起来揭竿而起,还是仅仅打着人民的幌子,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但是我相信,像这种大事件也不需要我们去装模作样地讨论、证明。想要在这么大的事件中寻找其中的原因,有些幼稚,就算是找,也一定找不到。这不像自己家里吵架,会有什么起因。两人都已经发展到相互拉扯、摔盆子砸碗的时候了,谁还能说清楚是谁先动的手?总而言之,伟大的事件都是没有开始的,它宏大得就和宇宙一样,突然就整个落在你的面前,好像是一直都存在或者突然地从天而降似的。

“俄罗斯将会是世界上第一个争取社会主义统治的国家,对此我深信不疑。一旦成为事实,也许在很长时间里,我们都会觉得怅然所失,不知所措。可是只要清醒过来,我们也绝对不会再去留恋逝去的回忆。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我们都会忘记;为何会发生如此的变化,我们也不再追究。制度一旦确立起来,只有一个结局:我们将身处其中,无时无刻地被它包围着,就好像森林和云朵一样,把我们都围在其中。”

他接着还说了一会,虽然酒已经清醒了许多,但周围人的讲话,他还是听得不大清楚,偶尔回答人家的问题,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他能感受到人们对他的尊敬和喜爱,但是内心还是那么忧愁,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说:“非常感谢大家,谢谢!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担不起你们的厚爱啊!不要以为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有那么强烈的爱,所以现在就匆匆忙忙地想要把感情表达出来。”

大家一听,都觉得这似乎是他故意说得这么尖酸,全都开始哈哈大笑,还不停地鼓掌。这让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一种很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占据了他的心头。尽管他是如此的善良,而且他也能够追求到自己的幸福,可是面对未来,他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客人们一一离开,大概是因为太累了,人们的脸都拉得长长的,还不时地打着哈欠,颌骨开了又闭上,看上去就更像马脸了。

在大家告别的时候,有人拉开了窗帘,把窗户打开了。天空凸显一丝淡淡的黄褐色,几团暗暗的乌云飘在空中。有人说道:“我们刚才谈天说地的时候,肯定是下了一场暴雨。”舒拉·施莱辛格连忙附和:“我在赶过来的路上就下雨了,费了好大的劲儿呢。”

昏暗而又空空的小巷子里面,回荡着雨水的滴落声,还有小麻雀唧唧的叫声。

一阵雷声响过,仿佛是一架犁钟从天空犁了过去,短暂的平静之后,便又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雷声,这声音就像是用大铁锹翻动着收获的土豆散落在地上一样。

原本充满了烟雾的房间里,顿时被暴雨之后的清新空气填满。突然间,生活中的一切,空气和水,苍穹和大地,还有那些让人快乐的心愿,就像是经过电击一样,都可以一一感受到了。

小巷子里响起了人们的谈话声,就像是之前在房间里一样高声谈论着。说话声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远处。

“已经很晚了,”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说,“我们去睡吧。世上有那么多人,只有你和爸爸才是我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