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第二卷 洛里翁战舰

一 24601号变成9430号

冉阿让重又被捕。

那种惨痛的经过一笔带过,想必大家能见谅。我们只想转录两则小新闻,是在海滨蒙特伊轰动的事件发生之后几个月,由当时的报纸登载的。

两则新闻相当简略。要知道,当时还没有《法院公报》。

第一则录自一八二二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

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县刚刚发生罕见的事件。一个名叫马德兰的外地人,利用新方法生产人造墨玉,几年间振兴了地方旧工业。他发财致富了,也应当说,地方也因而富裕起来。为了表彰他的业绩,他被任命为市长。不料警方发现,这个马德兰先生真名叫冉阿让,原是苦役犯,一七九六年因盗案判刑,刑满释放又违禁私迁。冉阿让又重新逮捕入狱。据说他在被捕前,从拉斐特银行提取存款五十多万,不过一般人认为,那是他在经营中所取得的非常合法的利润。冉阿让重又押回土伦苦役犯监狱,但是他那笔款藏在何处却不得而知。

第二则新闻略微详细,是同一天《巴黎日报》的摘录:

一个名叫冉阿让的刑满释放苦役犯,最近又在瓦尔刑事法院受审。案情颇引人注目。该犯曾更名改姓,骗过警方的监控,居然在诺尔省的一座小城混上市长的职位。他在该城经营的企业规模相当大。多亏警方工作勤奋,不辞劳苦,他才终于暴露原形,被捕归案。他的姘妇是名妓女,在他被捕时因惊吓而死。该犯膂力惊人,寻机越狱,三四天后潜逃至巴黎,正要上来往于京城和蒙菲郿村(塞纳—瓦兹省)之间的一辆小马车,又被警方抓获。据说他利用那三四天的时间,从我国一家大银行提取大宗存款;又据起诉书称,那笔钱款隐藏的地点只有他一人知道,因而无法查获。总之,那个冉阿让已押到瓦尔省高等法院受审,审他约八年前手持凶器拦路抢劫案,受害者正是费尔内族长的千古流传的诗句中所说的那种诚实孩子。

……

岁岁都从萨瓦来,

轻轻妙手善拂拭,

拂去长突厚烟炱。[40]

该盗匪放弃申辩。由于司法机构妙审雄辩,已确定是团伙抢劫案,冉阿让系南方一个匪团的成员。因此,冉阿让被判有罪,处以死刑。该犯却拒不上诉。不过,国王宽大无边,减判终身苦役。冉阿让随即押赴土伦苦役犯监狱。

他们也没有忘记,冉阿让在海滨蒙特伊谨守教规;包括《立宪报》在内的几种报纸,还称这次减刑是修士派的胜利。

冉阿让到苦役犯监狱变了号码,他叫9430号。

此外,有个情况交代一下,此后就不再赘述了。海滨蒙特伊的繁荣,随着马德兰先生一同消失了;那天夜晚他左右为难,忧心如焚,所预见的一切后来都成了事实:的确,少了他便“失去灵魂”。他一垮台,就像霸业之主倒台那样,在海滨蒙特伊就出现了群私分割的局面,兴旺的事业分崩离析的这种悲剧,在人类社会中,天天都在暗自进行,而历史上只有一次最显著,因为那是在亚历山大死后发生的。部将们纷纷称王;工头们也纷纷充当企业主。于是彼此猜忌竞争。马德兰先生的各个大车间全关了门,厂房坍毁;工人走散了,有的背井离乡,有的改了行。从此以后,一改大型生产,全都小规模进行;一改为了公益,全都争取私利。没有中心了,竞争四起,而且十分激烈。当初,一切事务全由马德兰先生控制和指挥。他一倒台,人人争抢一己之利,倾轧的思想取代了协作的精神,刻毒贪婪取代了团结友爱,相互仇视取代了创办者对所有人的关怀;由马德兰先生所织结的关系,全部打乱并中断了;生产偷工减料,产品低劣,丧失信誉,销路减少,订货锐减;这样,就降低工资,工厂停工,终至破产了。结果,穷人再也没有指望,一切烟消云散了。

连政府也发觉,什么地方折了一根栋梁。高等刑事法院确认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是同一个人,并判处他终身苦役之后不过四年,海滨蒙特伊地区征税就翻了一番,而一八二七年二月,德·维莱勒先生就在议会里谈到这一点。

二 或许是两句鬼诗

往下叙述之前,不妨稍微详细地谈一件奇事;事情发生在蒙菲郿,大约在同一时期,同司法机构的推测有些巧合。

蒙菲郿那一带有一种迷信,由来已久,因是巴黎附近的一种民间迷信,也就跟西伯利亚长出芦荟一样珍奇了。我们就是这种人,看重一切像奇花异草那样的东西,这就谈谈蒙菲郿的迷信。那里人相信,从久远难考的年代起,魔鬼就选定森林埋藏财宝。老太婆都肯定地说,在天要黑下来的时候,走在林中僻静的地方,时常能碰见一身黑的人,瞧模样像个车夫或者樵夫;他穿一双木底鞋,穿一身粗布衣服,但有一点好辨认,他不戴帽子,头上却长两只大角。的确,一看脑袋就能认出他来。那个人往往在忙着挖坑。碰到这样情况,有三种处理办法。第一种就是上前同那人搭话,这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农民,因为是在暮色中,他才显得全身是黑色的。他并没有挖什么坑,而是在给奶牛割草,原来看成角的东西,也不过是他背上的一把粪叉,在暮色中望去,就像头上长出两只角。你回到家里,一周之内就会死去。第二种办法,就是在一旁观察,等他挖好坑再埋上,走了之后,就赶紧跑过去,将坑扒开,取走那黑衣人必然放在里面的财宝。这样,你一个月之内就会死去。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既不跟那黑衣人说话,也不看他,而是赶紧逃掉。这样,一年之内也要死去。

三种办法都有不妥之处,但是第二种至少还有些好处,好处之一是拥有财宝,哪怕仅仅一个月;因此,一般人都采取这种办法。那些吃了豹子胆、图财不要命的人,据说大多扒开黑衣人挖的坑,要偷窃魔鬼的财宝。收获似乎并不可观。如果相信传说,尤其相信关于这件事用蹩脚拉丁文写的两句费解的诗,情况至少是这样。诗的作者名叫特里风,是个诺曼底的花和尚,好弄点邪门歪道,死后葬在卢昂附近博舍维尔的圣乔治修道院,那坟上竟生出癞蛤蟆。

那些坑通常挖得很深,重新挖开,要费极大的气力,要流汗水,要搜寻,要干一个通宵,须知那种事总是在夜晚干的,总之,衣衫湿透了,蜡烛燃尽了,镐头磨钝了,终于挖到坑底,要伸手取“宝”的时候,会发现什么呢?魔鬼的财宝是什么呢?一个铜板,或是一个银元、一块石头、一具骷髅、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还兴许是一个幽灵,一折为四,就像折起来放在公文包里的一张纸,有时空无一物。这似乎就是特里风的诗向冒失的好奇者所宣示的含义。

他挖出深坑,埋藏起财宝:铜板、

银元、石块、尸体、雕像,空无一物。

据说,如今还能从坑里挖出东西,有时是一个火药壶和子弹,有时是一副显然群魔用过的油污发黄的旧纸牌。这两种奇物,特里风的诗根本没有提到,因为他生在十二世纪,当时魔鬼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要赶在罗杰·培根[41]之前发明火药,赶在查理六世之前发明纸牌。

再说,若是用这种纸牌赌博,那一定会输得精光;至于火药壶,也只能使你的枪筒爆炸,炸你满脸花。

且说司法机关就猜测,刑满释放苦役犯冉阿让,在潜逃的那几天里,就曾在蒙菲郿一带转悠;在那之后不久,那村子又有人注意到,有个叫布拉驴儿的老养路工,就在树林里有“那种举动”。当地人都似乎听说,布拉驴儿进过苦役犯监狱,他在一定程度上,还受警察监视,由于到哪儿也找不到工作,就由当地政府廉价雇佣,在加尼到拉尼那段路上当养路工。

那个布拉驴儿,当地人都不拿正眼看。他客气谦卑得过分,遇见任何人都急忙摘帽,在警察面前更是战战兢兢,满脸堆笑,据说他跟匪帮有联系,怀疑他天黑时分埋伏在树丛打劫。此外,他还是个酒鬼,这样,他就是个完人了。

别人似乎注意到他的行为有点异常:

近来,布拉驴儿早早离开铺石补路的活儿,扛着镐钻进树林去。黄昏时分,有人见到他在林中最僻静的空地上,在最茂密的树丛里,仿佛在寻找什么,有时在挖坑。老太婆经过那里,乍一看以为是鬼王,继而才认出是布拉驴儿,但是仍然提心吊胆。布拉驴儿似乎特别讨厌让人撞见,显然他有意躲躲藏藏,在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村里人议论说:“事情明摆着,魔鬼露面了,布拉驴儿瞧见,就到处寻找。老实说,他若真抓住魔鬼的尾巴,那就完蛋了。”爱开玩笑的人则说:“没准儿,究竟是布拉驴儿追魔鬼,还是魔鬼追布拉驴儿呢?”老太婆都连连画十字。

后来,布拉驴儿不再去林中捣鬼,重又老老实实干他养路的活儿了。大家也就换了话题。

不过,有几个人好奇心未减,他们认为这里面不见得是传说中的财宝,而是比魔鬼银行的钞票更实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大笔外财,其中的秘密,那个养路工一定发现了一半。最“技痒动心”的人,要算乡村教师和客栈老板德纳第;德纳第跟谁都交朋友,甚至跟布拉驴儿套交情。

“他在苦役犯监狱关过吗?”德纳第说,“哼!天主啊!真不知道今天谁坐牢,明天谁入狱!”

有一天晚上,乡村教师肯定地说:“若是从前,法庭早就传讯布拉驴儿,问清树林中的事,他不得不供出来,必要时就施刑,比方说用水刑逼供,布拉驴儿就准顶不住。”

“那么,咱们就给他用酒刑逼供。”德纳第说道。

于是,他们极力给老路工灌酒。布拉驴儿酒喝得很多,话却说得极少。他技巧高超,手法老练,把醉鬼的酒量和法官的慎言结合起来,相得益彰。然而,他们轮番进攻,反复盘问,还是从他口中套出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德纳第和小学教师是这样理解的:

有一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布拉驴儿去上工,走到树林中的一个角落,惊奇地发现荆丛下有一把锹和一把镐,好像是藏在那里的。不过,他想那可能是挑水夫六福爹的锹和镐,也就把这事儿丢在脑后了。可是当天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大路朝密林深处走去,而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不会被人瞧见,他看出“那根本不是本乡人,而且是他布拉驴儿的老熟人”。德纳第解释为:“苦役监狱的一个狱友”。布拉驴儿就是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那人有个包裹,方方的,像个大匣子或者小箱子。当时布拉驴儿十分诧异。过了七八分钟,他才猛然想到应当跟踪上去。可是太迟了,那人已经钻进密林深处,天又黑了,布拉驴儿未能找见“那个人”。于是,他打定主意守在树林边上。“月亮出来了”。过了两三个钟头,布拉驴儿瞧见那人走出树丛,但不是拿着小箱子,而是扛着一把镐和一把锹。他让那人走过去,并不想上前搭话,心中合计那人力气比他大三倍,又拿着家伙,一发觉被他认出来,很可能一镐要他的命。故友重逢,两情相知,真令人感叹。不过,看到那把锹和镐,布拉驴儿灵机一动,赶紧跑到早晨的那片荆棘丛边,藏在那里的锹和镐都不见了。从而他得出结论,那人钻进树林,用镐刨了坑,埋了箱子,又用锹铲土,把坑填平。看那箱子很小,装不下尸体,装的肯定是钱财。因此,他就寻找。布拉驴儿搜寻,探索,整片树林都找遍了,凡是发现哪儿有新动土的迹象,就挖一挖瞧瞧。然而徒劳无益。

他什么也没有“挖出来”。蒙菲郿村没人再想这件事了。只有几个天真的老太婆还念叨:加尼的那个养路工,绝不会无缘无故那么折腾,肯定魔鬼来过了。

三 只有事先准备好才会一锤断脚镣

同一年,一八二三年大约十月底,土伦居民看见奥里翁号战舰回港。奥里翁号编在地中海舰队,在海上遇到大风浪,有些毁损,回港修理,后来派往布雷斯特充当训练舰。

那艘舰遭到海浪风暴的袭击,进港时颇为隆重。记不得当时舰上挂的什么旗,但是得到十一响礼炮的欢迎,它也一响回报一响,总共二十二响礼炮。礼炮,是王室和军队的礼仪,互致敬意的轰鸣,也是等级的标志、港湾和要塞的例规,每天日出日落,开城闭城,等等,诸如此类事情,所有要塞和所有战舰都要鸣炮。有人计算过,在整个地球上,文明世界为此虚礼,每二十四小时要鸣放十五万发炮。按每发六法郎计算,每天耗费九十万法郎,每年就是三亿,全化作硝烟了。这不过是一笔小账。而在鸣放礼炮的同时,穷人却饿死。

一八二三年,是复辟王朝所称的“西班牙战争时期”[42]。

那次战争一个事件就包含许多事件,而且有许多奇特之处。对于波旁王室来说,那是一件重要的家事:法兰西这支救援并保护马德里那支,也就是说行使长房权,在表面上恢复我们的民族传统,恢复隶属于北方王朝的关系;自由派报刊称为“安杜雅尔英雄”的昂古莱姆公爵,颇反往常的安详之态,露出得意之色,抑制了同自由派空幻的恐怖主义较量的宗教裁判所那种实有的老牌恐怖主义;以“赤臂汉”称号复活的长裤党[43],令那些富有的孀妇恐慌万状;君主主义称社会进步为无政府主义而横加阻碍;一七八九年的各种理论遭到颠覆破坏而突然中断;一致对付法兰西思想的口号在欧洲风行起来;卡里尼安王子[44],正像当初他作为志愿军人,戴上红呢肩章,参加帝国御林军那样,现在又改名为查理阿勒贝,参加反对人民的这种君主十字军,同大军统帅法兰西的儿子并肩作战;帝国士兵休息了八年,已然衰老,委靡不振,现在戴上白色徽章,重赴战场;正像三十年前,白旗曾在科布伦茨[45]上空飘扬一样,一小部分英勇的法国人也在外国摇过三色旗;僧侣也混在我们大兵的队伍里;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刺刀镇压下去,各种原则被大炮轰得粉碎;法兰西以武力摧毁了以她的精神取得的成就;而且,敌军将领被收买,士兵无所适从,城池受到不计其数的金钱的围攻;毫无军事危险,却有爆炸的可能,如同突然闯进弹药库里;流血不多,也没有赢得什么荣誉,少数人引为耻辱,没有人感到光荣;这就是西班牙战争,由路易十四的龙子龙孙发动的、拿破仑当年麾下的将领指挥的一场战争,其可悲的命运,恰恰在于不伦不类,既不像大规模的战争,又不像大规模的政治。

还有几件战事值得一提,其中夺取特罗卡德罗,就是一次出色的军事行动。但是总括来说,我们再重复一遍,这次战争的号角声听着有些嘶哑,整个局面令人疑惑,历史也证实法兰西绝难接受这种虚假的胜利。显而易见,指挥抵抗的一些西班牙军官,那么轻易就退却了,让人想到这种胜利是贿赂的结果:赢得的仿佛不是战役,而是将军们,因而旋凯的士兵感到羞耻。确是一次丢人的战争,在飘扬的旗帜上,能看到“法兰西银行”的字样。

在一八○八年,攻陷坚城萨拉戈斯的士兵,到了一八二○年,看见要塞轻易开城投降,都不禁皱起眉头,纷纷遗憾没有碰到巴拉弗斯克[46]那样的对手。这就是法兰西的性格,宁肯碰到劲敌罗斯托普金,也不愿面对草包巴莱斯特罗[47]。

还从一个角度看尤为严重,也值得强调一下。这次战争在法国损害了尚武精神,也激怒了民主精神。这是推行奴役的一次行动。法兰西士兵,民主的儿子,在这场战斗中,目的却是为别人争取枷锁。多么丑恶的反常。法兰西的天职,就是唤醒,而不是压抑人民的灵魂,自从一七九二年以来,欧洲的所有革命,都是法兰西革命;自由闪烁着法兰西的光芒。这是太阳一般的事实,只有瞎子才看不见!这是拿破仑讲的。

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既然残害善良的西班牙人民,也就同时残害了法兰西革命。这种残忍的暴行,却是法兰西犯下的,但是被迫的;因为,除了解放战争以外,军队无论做什么,都是被迫的。“被动服从”的说法,就表达了这一点。一支军队是一件奇特的杰作:由大量软弱无力的成分组合成的力量。这就可以说明,战争是人类不由自主地反对人类的行为。

对于波旁家族来说,一八二三年战争也是致命的。他们以为是一次胜利,却根本无视以强令扼杀一种思想的危险。他们天真到了极点,竟错误地把大大削弱自己力量的一次犯罪,当成确立自己力量的因素。他们把阴谋诡计那一套纳入政治。一八三○年在一八二三年就发芽了[48]。在内阁会议上,西班牙战争成为他们使用武力,为神权而冒险的一种论据。法兰西既然在西班牙扶起“纯粹的国王”,那么也完全能在国内恢复专制的君主。他们陷入后果不堪设想的谬误中,把士兵的服从当做全民族的认同。这种自信毁了王位。无论在芒齐涅拉毒树还是在军队的阴影下,都不是高枕无忧的地方。

书归正传,再回到奥里翁号战舰。

就在亲王统帅率军征战的时候,一支舰队正横渡地中海。上文讲过,奥里翁号属于这支舰队,遇到风暴遭受损坏,便驶回土伦港。

一艘战舰进入港口,不知为什么吸引了那么多人围观。大概因为那是庞然大物,民众喜欢巨大的东西。

一艘战舰,是人的智慧和自然力量的一种最巧妙的结合。

一艘战舰同时由最重和最轻的东西构成,同时和固体、液体、气体三种状态的物质发生关系,又必须同这三种状态的物质作斗争。它有十一个铁爪,能抓住海底的岩石,还有比飞虫多得多的翅膀和触须,能在空中抓住风。它用一百二十门大炮喘息,仿佛吹响巨大的军号,能自豪地回答雷鸣。海洋企图让它在无边而相似的惊涛骇浪中迷失方向,但是战舰有灵魂,有始终指向北方并引导航行的罗盘。在漆黑的夜里,它有舷灯代替星光。这样,它有帆和索对付风,有木板对付水,有铜铁铅对付礁岩,有灯光对付黑暗,有一根指针对付茫茫大海。

若想了解战舰的巨大结构,只须走进布雷斯特或土伦港的一个船坞。在那里,建造中的战舰就好像罩起来。这根巨木是一条桅桁;这根躺在地上的巨柱,一眼望不到另一端,是主桅杆,根部直径有三尺,若是竖起来,从底座到插入云中的顶端,高达一百二十尺。英国大战舰的主桅杆,从水面算起,高达二百一十七尺。我们前辈的海船用缆绳,如今则用铁链。一般安装百门大炮的战舰。仅仅锚链盘起来,就有四尺高,二十尺长,八尺宽。建造这样一艘舰需要多少木料呢?三千立方米。这是漂在海上的一整片森林!

此外,我们还应注意,这里谈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战舰,仅仅是帆船。当时,蒸汽机还处于幼稚时期,后来才把这种新的奇迹给所谓战舰的这种奇物装配上。例如现在,一艘带螺旋桨的机帆船,就是一部骇人的机器,它的帆面有三千平方米,汽锅达到两千五百马力。

且不说这些新的奇迹,单讲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和吕伊特尔[49]所乘的那种古船,就是人类的一件伟大杰作。它的力量用之不竭,如同太虚永不衰竭的气息,它用帆兜住风,乘风破浪,在浩瀚的波涛中自由航行。

然而,有时也会狂风骤起,六十尺长的帆桁像麦秸一般折断,四百尺高主桅杆就像芦苇似的弯曲;万斤重的大锚也在惊涛的巨口里扭曲,如同白斑大狗鱼咬住渔人的钓钩;大炮则哀叫悲鸣,但是水天空廓,黑夜沉沉,炮声消失在飓风中;大船的全部威力、整个雄姿,淹没在另一种更加雄伟巨大的威力中了。

一种伟力展现出来,曾几何时,又衰弱到了极点,这种现象每每引人深思。因此,港口总有无数闲人,观看那些作战和航行的奇妙机器,连他们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为什么围观。

土伦港也一样,在码头、防波堤和突堤堤首,从早到晚都有大批闲人,照巴黎人的说法就是看热闹的人,这回他们要干的事便是观看奥里翁号。

奥里翁号舰早就有了毛病。在以往航行期间,船底结了一层层厚厚的贝壳,结果影响航行,速度降低一半;去年把它拖出水面,除掉贝壳,然后重又下水。但是,那次除贝壳时损伤了船底的螺栓,行驶到巴利阿里群岛,船壳板承受不住而开裂,当时船体没有铁皮护板,于是进了水。不巧又遇到风暴,船首左舷和一扇舷窗破损,前桅的侧生枝也损坏,因此,奥里翁号驶回土伦港。

奥里翁号停泊在海军兵工厂附近,一面检修,一面补充弹药。右舷船壳没有受伤,但是按照惯例拆下几块舷板,以便船底舱空气流通。

有一天早晨,围观的人目睹了一个事故。

船员正忙着起帆,负责大方帆右上角的那个海员忽然失去平衡,只见他身子摇晃不稳,大头朝下,身体转过帆桁,双手就伸向深渊了,码头上围观的人都惊叫起来。他跌下去时,幸好一手抓住了一条软踏绳索,接着另一只手也抓住,整个人就悬在半空,下面是深深的大海,叫人头晕目眩。而且,他跌落时带动软索,就像秋千一样猛烈摇荡。那人吊在绳索上荡来荡去,好似抛石兜上的一块石子。

要去救他就得冒生命危险。船上的海员,大多是新近招募的渔民,谁也不敢冒险去救人。那个不幸的帆工力量渐渐不支,只见他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肢体也显然无力了。他的胳臂拉得极长,他每次用力要上去,只能使软索摆得更厉害。他怕空耗力气,不敢喊叫。已经无望了,大家只等着他放开绳索的那一瞬间,不时扭过头去,不忍看他掉下去的惨景。有时,人的生命完全系在一段绳子、一根木杆、一根树枝上,而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脱手离开抓的东西,像一个熟果似的掉下去,那真是惨不忍睹。

突然,大家看见一个人敏捷如猫虎,攀援直上帆索。他身穿红囚衣,显然是苦役犯,头戴绿帽子,无疑是终身苦役犯了。他到达桅楼那样高时,一阵风刮走了帽子,露出满头白发;原来他不是个年轻人。

不错,他是个苦役犯,在船上服苦役。事故一发生,船上人员一片慌乱,犹豫不决,所有水手都吓得发抖,纷纷退缩,而他却立刻跑去见值勤军官,请求允许他豁出命来去救那个帆工。军官只点了一下头,他一锤就砸断脚镣,操起一根绳子,飞身上了侧支索。当时,谁也没有留意脚镣那么容易就砸开了,事后有人才想起来。

眨眼工夫,他就登上帆桁,停了几秒钟,仿佛要目测一下。那个帆工在绳索末端随风摇荡,对围观的人来说,这几秒钟竟像过了几世纪。那苦役犯终于举目望着天空,向前跨了一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他踏着帆桁跑过去,到了末端,把他带的粗绳一端系在杠上,双手抓住垂下的绳子溜下去;这时,众人担心到了极点:深渊上悬着的又多了一人。

那情景,就像一只蜘蛛捉住一只苍蝇;不过,那是救命而不是害命的蜘蛛。万目一齐注视那两个人,谁也不喊一声,不讲一句话,全皱着眉头,全都不寒而栗。人人都屏住呼吸,惟恐稍一喘气,就会助风摇晃那两个不幸者似的。

这工夫,那苦役犯已经顺着绳索滑到那海员身边。正是时候,再拖延一分钟,那人力竭绝望,就要脱手掉进深渊了。苦役犯一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把绳索牢牢系在那人身上。然后,只见他重又爬上帆桁,将海员提上去,扶住那人停了一下,让他缓一缓劲儿,接着抱住他,沿着帆桁一直走到上下主桅连木,再从那里到桅楼,将他交给他的伙伴。

这时,观众鼓掌喝彩;有些老狱卒还流下眼泪,码头上的女人都相互拥抱,众人感动极了,齐声狂呼:“赦免那个人!”

这工夫,那人又准备立刻下去,归队去干苦役。他要尽快赶回去,便顺着帆索滑下,又踏着下桅桁跑起来。所有的眼睛都跟着他,有一阵大家都担心,不知是他累了还是头晕,只见他脚步迟疑,身子摇晃了。突然,大家惊叫一声:那苦役犯掉下海去了。

他摔下去的地方很危险。阿尔西拉号巡洋舰就停泊在奥里翁号旁边,可怜的苦役犯掉在了两艘舰的夹缝中,很可能被卷进哪艘舰下面去了。四个人急忙跳上小艇,众人也都给他们鼓劲儿,每颗心重又焦虑起来。那人没有浮上水面,沉入海里,没有激起一丝波纹,就仿佛掉进油桶里。艇上的人探测,还泅到水下寻找。结果不见踪影。一直寻找到傍晚,连尸体也没有见到。

次日,土伦报纸刊载这样几行消息:“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在奥里翁号舰上干活的一名苦役犯,在搭救一名海员之后归队时,不慎坠海溺死。没有找见他的尸体,推测他可能卷入海军修船厂入海尖端的桩基下面了。他在狱中的号码是9430,名叫冉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