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钵记 第三章

三天后有个平静的空当,她父亲问她感觉如何,因为现在人可更多了,多蒂、基蒂,以及一度挺难缠的兰斯女士都再度回来了;这一问的结果使得这对父女一起离开那群人,出门散步进了公园,跟上次这些挺容易激动的老朋友来做客一样,他们觉得有需要出来走走——那时候他们在其中一棵大树下,坐在一处隐蔽的长凳上谈了许久,他们谈着那个刚浮现的特别问题,傻傻地讨论,后来玛吉在闲暇开心的时候,习惯称呼那是他们目前状态所踏出的“第一步”。时间像风车旋转,把他们带回原来的地方,其他人在露台上一起饮茶,他们则是彼此面对面,让那股同样奇怪的冲动念头,静静地“溜走”——他们一面前进,亚当·魏维尔自己就一面这么讲,好熟悉的说法——和以往做法一样;这么做是为了那很久以前的秋日午后,也为了这次安然度过危机所带来的激烈感觉。现在想想可能怪得好笑,因为当时他们焦虑和审慎的态度,连对兰斯女士和卢奇姊妹都造成危机感——虽然若干征候在那个时间都尚未成形;可能是怪得好笑吧,他们把这几位女士想象成危险的象征,活灵活现的,让他们着急地寻找解决方案呢。他们的确会从自己的真实印象里面找些消遣和协助;就玛吉的看法,他们过去好几个月,都在找个可以聊聊以便舒展心情的话题,又能有点儿刺激感,等他们见面之时能聊聊那些他们不会真的想到也不会真的在意的人,他们的生活几乎已经开始挤满了那些人;但是现在他们又很亲近了,围绕着他们过往的残影,他们开始叙说这三位女士,譬如说,比起卡斯尔迪安那家人在的时候,他们更能开心地享受这个话题。相较之下,卡斯尔迪安夫妇是比较新的玩笑话,所以他们得——玛吉总这么认为——学着习惯它才行;有关底特律和普罗维登司[165]的宴会是老话题,最有得聊,因为立刻让人想到底特律和普罗维登司那两个地方,可以一路幽默地谈下去,无须担心。

他们几乎要坦承自己忽然间非常渴望这个午后,一起稍微放松一下感受了很久的压力,虽然从未说出口;无须在意谁又肩靠肩、手牵手说什么话,给每对眼睛都放松休息一下,渴望能够——确实让人好疲乏,哪还有别的?——合上眼,免得被另一对眼睛侦察到崩溃的样子。简言之,他们心里真的再次感受到幸福快乐,单纯的就是女儿和父亲在一块儿,即使只有半个钟头,随便找个借口很容易就办到了。在别人眼里,他们一个为人夫,一个为人妻——啊,固不可移的身份啊!但是等他们在以前的长凳上坐下来之后,也发觉露台上的那群人,因为有邻居的加入和过去一样多,就算少了他们俩,仍然进行得很美妙;挺神奇的,好像他们一起上了某艘小船,划呀划地驶离岸上那群丈夫和妻子,以及一大堆的纠葛,连空气都变得太酷热。在船上他们是父亲和女儿,而可怜的多蒂和基蒂的情况,就成了船桨或船帆,不虞匮乏。再说,就此而言——玛吉这么想——只要依旧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不能永远住在一条船上呢?她脸上感受到一丝气息回答着她的问题,她情绪也因为这个可能性而和缓下来;从今以后他们只要知道,彼此仍处于未婚的关系即可。在同样地方、那另一个甜美的傍晚时光,他也是尽可能地保持在未婚状态——这么说吧,那使得他们的境况中的变化,不至于太明显。那么,目前这个甜美的傍晚时光,会和另一个甜美的傍晚时光相似;因为颇为期待,所以内心又打起十足的精神来。毕竟,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总能永远地拥有彼此;彼此——那是隐藏的珍宝,保留的真相——会一起做的,全都相符一点不差:充满各种可能,源源不断。因此谁又知道,结局来临之前,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七月的午后接近六点,浓密的肯特郡森林周围一片金光,他们此时正一起谈着她的昔日玩伴们,长大后在社会的发展,其中有数个特点;还知道消息的,有的好像因为没有达到理想,回去隔海的老家要重新恢复士气、财务以及可供应酬的——简直不晓得要怎么称呼才是——全套装备,然后再次现身,永远像是一族流浪的犹太女人。我们这一对终于把这些人物的动态记录都研究完毕——连动物也在内吧——玛吉过了一会儿之后,提了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件刚开始看不出有立即关联性的事。“您刚才是不是觉得我挺好笑的——那时候我在猜其他人挣扎奋斗,求的是什么呢?您是否觉得我挺愚昧的?”她问的样子颇为急切。

“愚昧?”他好像糊涂了。

“我是说,我们好幸福,无与伦比——好像站得高高的往下看似的。或者说,我们整个的状况无与伦比——那是我的意思。”她说话时有种习惯,好像心中感到焦虑似的——有些事使得她与别人沟通往来时,常常要确保自己心灵的“记账簿”收支平衡。“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想,”她解释着,“在交际应酬时显得盲目无知或是高高在上。”她父亲听着此番严肃的宣告,仿佛她表露出的慈悲心肠、小心翼翼的样子,依然能让他很吃惊似的——更别提有多么细腻美好与迷人了;他大可以等着看看接下去她会到什么程度,他觉得十分感动。但是她等了一下——好像感觉出来,他太把全部精神放在她说的话上面,令她挺紧张的。他们避开严肃的话题,不安地远离一些真实状况,一次次地回到以前在同样的这个避难所一起谈过的话,好像要掩饰他们的战战兢兢似的。“您可还记得,”她继续说,“他们还没来这里之前,我是怎么对您说的,说我不是很确定,我们自己就能拥有那个东西?”

他尽力而为。“你是指交际应酬吗?”

“是呀——范妮·艾辛厄姆是第一个跟我说的,按照我们过日子的这种速度,我们永远都不会有。”

“就是那样才要夏洛特担起我们,是吧?”喔,是呀,他们常提及,所以他很快就记起来了。

玛吉又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现在不必皱着脸也能肯定与承认,他们在危急时刻是夏洛特“担起”他们。仿佛认清这一点是他们之间反复推敲所得的结论,这是使他们得以诚实地看待自己成功的基础。“嗯,”她继续说,“我回想着我对基蒂和多蒂的感觉,就算那时候我们已经很‘固定’了,或者随便您说我们现在又是如何,仍然不能有借口说为什么别人就不能顺着点儿,把他们自己的想法变得小一点,好使我们显得更尊贵伟大。那些,”她说,“是我们以前的感觉。”

“喔,是呀,”他答得挺冷静的,“我记得我们以前的感觉。”

玛吉像是要借着温和的回想,为他们稍稍辩护一番——好像他们也曾经挺受人敬重似的。“我当时认为,有了身份地位之后,心里如果缺了同理心,是件坏事。要是再一副无与伦比的样子,可就更糟了——我好害怕,事实上我仍然好害怕会这样——尤其是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支持这种想法。”她又显得好急切,她可能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这样了;把它当成几乎是种警惕——无疑是太常见了,即使现在她身处危险的状况。“无论如何,人总得对别人的境况要有些想象力才行——想想他们可能觉得被剥夺了什么。不过,”她补充说,“基蒂和多蒂无法想象我们有被剥夺任何东西。而现在,而现在……”但是她没讲下去,好像沉浸在她们的惊叹与羡慕之情。

“而现在她们更了解,我们可以得到每件东西、留住每件东西,却不骄傲。”

“是的,我们并不骄傲,”她过了一会儿回答,“我确定我们没那么骄傲。”然而,接下来她立刻换了话题。她只能靠着回顾以往才能办到——仿佛那挺令人着迷似的。经过这一番重新来过,更具暗示性的回顾,她可能希望他随着自己一起回溯时间的河流,水波轻柔,再次沉入过往那已经缩成了的水塘。“我们谈过……我们谈过;您不像我记得那么牢。您也不知道——这就是您美好的地方;您跟基蒂和多蒂一样以为我们有身份地位,而且当我认为我们应该告诉她们,我们不会照着她们意思做的时候,您颇为惊讶。事实上,”玛吉继续说,“我们此时也没有做。您了解,我们没有真的引介她们。我是说,没有引介给她们想认识的人。”

“那你是怎么称呼那些,她们正在一起喝着茶的人呢?”

这句话令她差点儿跳起来。“那正是您在另一次问我的——那一天有别人在。我告诉您,我不会给任何人安上什么名称。”

“我记得——这类人,这些我们很欢迎来做客的人不‘算数’;范妮·艾辛厄姆也知道,他们不算数。”她,他的女儿,已经使回音再度觉醒;和以前一样,他坐在长凳上点着头,饶有兴味的样子,脚也紧张地一直摇摆着。“是呀,对我们而言他们是很不错——这些来的人。我记得,”他又说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而且您也问我,”玛吉补充说,“有没有想过,我们应该告诉她们,特别是要告诉兰斯女士,我是说,我们一直为了要她开心,用了些不实借口。”

“一点儿都没错——但是,你也说过她不会懂的。”

“您回答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那么您跟她是一样的。您也不懂。”

“没错,没错——但是我记得,说到我们挺愚昧也没有身份地位的时候,你解释得令我哑口无言呢。”

“那可好,”玛吉满脸的喜悦,“我要再度令您哑口无言。我说过您自己是有身份地位的——那毋庸置疑。您跟我不一样——您有的身份地位永远不变。”

“然后,我问了你,”她父亲立刻接着说,“既然这样,你哪会没有?”

“的确,您问了。”先前她已经将脸面对着他,现在因为这句话所点燃的光亮整个照耀着他,结果显示出一个经过考验的事实,他们在谈话中可以再次生活在一起。“我回答结婚后我就失去了原本的身份地位。那个——我知道我怎么看待它——再也回不来了。我对它做了点儿事——我也不太知道是什么;就这么放手了,看起来也真的回不来。我原本相信——总是靠着亲爱的范妮——我可以得到它,只是我一定得醒了。所以,您看吧,我很努力醒来……非常努力。”

“是呀……有相当程度你成功了,也点醒我。但是,”他说,“你做得挺艰苦的。”他把前面的话又补了一句:“就我记忆所及,没有任何事你做得艰苦,玛吉,那可是唯一的一次吧。”

她看着他一会儿。“我以往都快乐得不得了?”

“你以往都快乐得不得了。”

“嗯,您承认,”玛吉延续这个话题,“那种艰难是件好事喽。您坦承,我们日子是过得看似相当美好。”

他想了一下。“没错——我很大方地坦承,对我而言看似如此。”他用脸上淡淡又自在的微笑控制着情绪,“现在你又想对我说什么呢?”

“只是,我们以前常感纳闷——当时我们也正纳闷着——我们的日子,过得恐怕有点儿自私。”

这一点亚当·魏维尔在闲暇时也曾于怀想中思考过。“因为范妮·艾辛厄姆这么想吗?”

“喔,不是;她没想过,就算要,她也没办法这么想。她只是认为人有时候就是很傻,”玛吉说得更仔细些,“她似乎也并不是非常认为他们错了……错的意思指的是心术不正。她也不是那么在意他们心术不正。”王妃进一步说明。

“我了解——我了解。”然而,可能对他女儿,他就没了解得非常清晰了,“那么,她只认为我们很傻?”

“喔,没有——我没那样说。我是说我们挺自私的。”

“那包含在范妮觉得可以宽宥的心术不正吗?”

“哎,我没说,她觉得可以宽宥……”玛吉的顾忌为之升高,“再说,我讲的是以前的事。”

她父亲过了一会儿之后,却表现得好像不太懂这有何差别;他此刻的想法仍停留在他们刚刚谈的。“听着,玛吉,”他说得颇深思熟虑的样子,“我才不自私。我要是自私,我就下地狱去。”

唔,假如他都愿意讲成那样了,玛吉可以宣告一番。“那么,爸爸,我是自私的。”

“喔,搞什么啊!”亚当·魏维尔说,讲内心深处真诚的话时,方言就会回到他的嘴边。“等阿梅里戈抱怨你的时候,”他很快补充说,“我就相信。”

“唉,他正是我自私的地方。我因为他而自私,可以这么说。我是说,”她继续说,“他是我的动机……做每件事。”

嗯,她父亲倒是可以从经验中想象她的意思。“不过,女孩儿家难道没有权利为自己的丈夫自私吗?”

“我不是说我嫉妒他。不过,”她发表着论点,却没回答问题,“那是他的优点——不是我的优点。”

她父亲好像又觉得她很好玩似的。“你能……改一改吗?”

“喔,我哪能说什么改一改啊?”她问,“算我运气,那不是改一改就行。如果每件事都可以改变,”她进一步说明她的想法,“那每件事早就不一样了。”接着好像那句话又只说了一半,“我的想法是这样,假如您只爱一点点,自然就不会感到嫉妒——或是说,只会嫉妒一点点,所以也就没什么关系。但是,假如您爱得又深又强烈,那么,您嫉妒的程度就会相形变大;您的嫉妒会很强烈而且凶猛,那是一定的。然而,当您爱得深不可测又无法言说的时候……没有任何事阻挡得了,您会坚不可摧。”

魏维尔先生听着,好像对这些崇高的话语,也没什么好唱反调的。“那就是你爱的方式吗?”

有那么一分钟她说不出话来,但最后她还是回答:“不是在谈那件事。我真的觉得没有任何事阻挡得了……以至于我敢说,”她补了一句,但是语气一转,显得挺开心的,“似乎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话中的热情轻轻地脉动着,暗示有个人意识清明地在温暖的夏日海洋里漂荡、发亮,某种元素像令人目眩的蓝宝石和银光;有个人在深渊上面成长,困于危险中依然浮升不坠,身处其中不随势而动,害怕或是愚蠢或是沉沦都是不可能的——她很可能正沉浸于狂喜之中,据推测,想当年也没几个人相信他给过别人或是接受过这种狂喜的状态,而现在这一切因为他谨慎又半推半就的同意,再度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坐了一会儿,好像知道自己不可以出声,几乎像是受到告诫一般,而且不是第一次了。然而,带到他面前的,与其说是他所错过的,还不如说是她所得到的。此外,也只有他自己才真的知道,毕竟,他没有得到了什么,或者甚至是得到了什么呢?她的境况好美妙,无论如何都让他见到了海洋,他感觉得到,虽然在那里他个人已经不再碰水,这整件事依然能照耀着他,那空气、泼水和玩乐对他而言也变得很刺激。那没办法说成他所错过的;因为,如果不是亲自漂荡一番,甚至如果不是坐在沙子里,那么,当成呼吸着至乐的气氛也很好,这种沟通的方式,让人难以抵抗——浅尝一下即甚感安慰。可以进一步把它当作知道——知道若是没有他,什么事都成不了:那是最不会错过的了。“我猜呀,我不曾嫉妒过。”他终于说话了。对她而言,话中含义比他想说的还要多,他接下来就会知道;因为这句话好像压到弹簧一般,她突然看了他一眼,其中诉说的若干事情是她开不了口的。

但是她终于还是说了其中一件。“喔,爸爸,我说的没有任何事阻挡得了是指您呀。您坚不可摧。”

他也回看了她一眼,好像是他们轻松的沟通交流,虽然这次难免有一丝肃穆的气氛。他可能是看到什么要说的,而其他的事当然就先忍住了,也不管是不是因为有点儿自以为是。所以他挑了明白的先讲。“可好了,我们成了一对。我们没事的。”

“喔,我们没事的!”此话一出,不仅一把将她特别强调的事项给推出来,也加以确认了,因为她起身站在那儿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仿佛他们这次短暂之旅的目的,已经无须再谈下去。然而,在这个节骨眼儿——他们穿过了沙洲,好像就要进港了——显示他们得逆风航行的唯一方式却出现了。她父亲一派镇定,仿佛她已经熬过了,正停下来等着她伙伴也照着做。假如他们都没事的话,那他们就都没事;然而他看似犹豫着,等着还有什么没说的话。他们四目相望,言犹未尽,她只是对他微笑,笑得纹丝不动,接着他在长凳上说话了,仍有要紧的事;他往后靠着,抬起头来对着她,两只脚往外伸显得有些乏力,而两只手则紧抓着椅子两边。他们一直逆风航行,而她依然神采奕奕;他们一直逆风航行,而他恐怕已经有点撑不住了,毕竟再好也不过像艘饱受风霜的船只。但是沉默的结果像是她在招呼着他,原本他可以过去和她走在一块儿,但是又过了一分钟之后,他说话了。“只是得一直反驳你假装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听到这儿,她帮着他把话讲完。“您不相信我的话?”

“我不相信你的话。”

“嗯,您当然不相信,反正您就是那样。无所谓,它只证明……证明了什么也无所谓。我现在呀,”她说得坚定,“自私冷酷得硬邦邦的。”

他依旧一副老样子面对着她,时间又更久了;挺奇怪的,好像因为这突然的停止状态,因为他们几乎已经不再假装,也接受了没说出口的,或者说,至少是接受了那些他们所指的东西——好像是“注定”了,他们嘴上不说,却一直闪避着,但是忧心忡忡本身让人难以割舍,如同任何告白都直指忧心之事。然后她似乎理解他不再执着了。“要是谁有你说的那种个性,总有其他人要受罪。但是,你刚刚对我形容说,一旦有好机会你会从你丈夫那儿得到。”

“喔,我不是说我丈夫!”

“那么,你是说谁呢?”

这个反驳和回答,来得比刚才的任何谈话都更快,玛吉接着停了一会儿。不过,她没有避开,就在她同伴一直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同时也在猜想,他是否期待她说出他太太的名字;然后,以高超的虚伪手法,像在为他女儿的福庇而付出似的,她倒是说话了,她觉得说得真不错。“我说的是您啊。”

“你是说,我成了你的受害人?”

“您当然是我的受害人。您做的、曾经做过的事情,哪件不是为了我?”

“事情可多了;多过我能告诉你的……那些你只能自己想想的事情。你了解,我为自己做了什么吗?”

“您自己?”她糗了糗他,笑得脸色一亮。

“你了解,我为美国市做了什么?”

她马上就说了:“我不是在说您公众人物的角色——我是说您个人方面。”

“呃,美国市——如果光靠名人就能办得到——已经给了我个人方面挺好的一面。你了解,”他继续说,“我为了自己的名声做了什么吗?”

“您在那里的名声?您毫无所图已经把它送给了他们那群糟糕的人;您已经把它送给他们去撕成碎片,让他们拿着粗鄙又恐怖的玩笑来消遣您。”

“啊,亲爱的,我不在乎他们粗鄙又恐怖的玩笑。”亚当·魏维尔几乎是直接反应地急着说。

“您正是如此呀!”她好得意,“每件碰到您的事,每件您周遭的事,一路走来都靠您在支付——您人那么好都不在意,而且有求必应,让人难以置信。”

他一直坐着,看着她更久了一点;接着他缓缓起身,双手插进口袋,站在她前面。“当然啦,亲爱的,你一路都是靠我支付:我从没想过,”他微笑着,“你得工作过日子。我可不会喜欢看到这一幕。”说话的同时他们依旧面对面相视了一会儿。“这么说吧,如此一来我才有做父亲的感觉。那怎么会使我成了受害人呢?”

“因为我牺牲了您。”

“但是,到底是为何而牺牲呢?”

这句话摆荡在眼前,她有着前所未见的好机会说话,却像被紧紧钳住了长达一分钟之久。她现在看着他脸上挂着紧绷的微笑,触及她内心最深处,他掩饰着不安正在探测她的意思。整个过程里他们都互相警戒着,但此刻绝对是最岌岌可危,只要碰错了地方,即使轻得不得了,他们这道薄薄的墙壁就会有破洞。这片清晰透明的东西,随着他们的呼吸,在他们之间抖动着;它材质精美,但是绷在一个框架上,只要其中一方呼吸太用力,它立刻就会垮掉。她屏住呼吸,因为从眼神就知道他并非看不清问题核心,所以他的用意是要确定——确定是否她也跟他一样笃定。那个时刻他全部的精神都押在上面——这就足以彻底说服她了,仿佛她高高站在一个让她头晕的小支点上,而另一边他正瞪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勉强保持平衡了三十秒钟,简直就快要摇晃了:那段时间里,她全身上下都知道,虽然用的方式不同,但祥和的外表正是他们竭力要挽救的。他们正在挽救它——没错,他们正在努力,或者说,至少她是如此:她可以说,仍使得上力的,尽管她觉得晕头转向往下掉。她很努力撑着;这一定得做,而且要一次做完,就在这儿她站的地方。这么短的时间挤进这么多的事,她已经知道自己正保持镇定。他眼中透露着警告,要她保持镇定;她不会再慌了手脚;她知道方法也知道原因,要是她变得冷酷,实在对自己有利。他心里想:“她快要崩溃了,然后把阿梅里戈托出;她会说就是为了他而把我给牺牲了;光那一点就使我得以——虽然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搞定自己所起疑的事。”他盯着看她的嘴唇,仔细观察发出声音的征兆;假使她对他倾诉时没有发出征兆,那他将两手空空,什么都得不到。事实上她很快就恢复镇定,似乎知道不必太费事就能让他说出自己太太,而不是他让她说出自己丈夫。她眼前所见的,假使她真的逼他非刻意地免于说出“夏洛特,夏洛特”,那么他会暴露自己的心思。但是,只要确定这一点对她而言就够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越来越清楚他们两人在做什么。他在做的是朝着他原本的方向稳定前进;他简直就是献出自己当牺牲品,拿自己压迫着她——他了解她的最佳选择,知道了他自己的路;若非她已经接受这样的提议,那过去这几周的日子,她坚定的立场又是根基于何处呢?真是冷酷啊,她变得越来越冷酷,因为他个人缜密的看法令她觉得自己饱受折磨,但他这种态度并未削弱她的坚持。她非常确定他的沉重压力;假如没有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他们任谁也不必来做这些可怕的事了。同时她的情况也极为有利,因为她大可以说是夏洛特,无须透露自己的心思——她接下来就给他看看那回事。

“哎,每件事、每个人我二话不说都拿您来牺牲呀。您的婚姻,我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他将头稍稍往后一晃,一只手把玩着他的眼镜[166]。“亲爱的,你是怎么看这些结果呢?”

“您的婚姻造就了您的生活。”

“呃,那不正是我们要的吗?”

她稍微犹豫着,然后觉得自己稳定下来——喔,远超过她想象的程度。“正是我要的……没错。”

他双眼仍旧从掰直的眼镜里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微笑更加紧绷,表示他应该知道她自己恰如其分地受到了激发。“那么你了解,我要的是什么吗?”

“我了解的就是您已经得到的,没别的了。那正是重点所在。我这么做又不费心——我从不费心;我知道的都是从您那儿来的,都是您提供给我的,至于您那边要怎么想这件事,就留给您了。看吧……其余的,您要自己来了。我连假装关心都不会……”

“你关心……”他盯着她看,因为她有点儿结巴,这会儿还四处张望,免得一直看着他的脸。

“关心您到底会变得怎样。好像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不谈那件事似的——对我来说,如此的默契当然很好。您知道,您不能说我没有坚持过吧。”

他没有这么说——就算她又停下来喘口气,他都没逮住机会说。他反而是说:“唉,亲爱的……哎呀,哎呀!”

但是,也没什么差别了,她大概知道这句话指的过去为何——仍是很近的时间,却又已经好久远了。她这边又重复否认着,示意他不要破坏她在争辩的事实。“我从来不谈任何事的,您懂吧,我不谈的;我一直都好仰慕您……但是,对这样的一位父亲,若一个像样的女儿也仅能如此,那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有的不是一间房子,而是两间房子、三间房子,这不过是便宜行事安排的问题罢了(假使我要的话,您会安排个五十间吧!)好让您来看孩子容易些吗?我想,您不会宣称,一旦您自己成家了,我很自然地要用船把您送回美国市吧?”

这些问话很直接,一个接着一个在林间轻柔的空气里响起;所以亚当·魏维尔有那么一分钟似乎沉思着这些问题。她很快就看出来,他经过沉思后知道要做什么。“玛吉,你知道,当你这么说话的时候,我希望怎样吗?”他又等了一下,而她也更清楚,有某个东西在后面深深隐藏于阴影之中,正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前面来,而出现之前正在探着路。“你常使我希望自己已经坐船回到美国市了。每当你这般说话的时候……”但是,他真得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来。

“呃,每当我说……”

“咦,你使我好想坐船回去。你挺让我觉得,仿佛美国市对我们是最适合不过的地方了。”

这话震动了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对我们……”

“对我和夏洛特。你知道,要是我们真得把它用船送回去,那你可是自食其果啊?”说到这儿他微笑了……喔,他微笑了!“假如你再说更多,那我们就要运走它。”

啊,她杯子里装的信念已经满到杯缘了,才碰了一下就整个溢出来!他的想法就在那儿,清透的程度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让她眼睛都花了。她看到夏洛特的黑影出现于其中一道模糊的光线,像某件物品以对比色凸显出来,看到她在视野里摇摇晃晃的,看到她被移开、运走、命中注定了。他已经把夏洛特说出来,又再说了一次,是她逼着他的——那都是她更加需要的:仿佛她拿了张空白的信纸去烧,结果笔迹却浮现出来,而且比她原本希望的还要更大。她花了几秒钟才发现,但是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将那珍贵的几行字折好,收进她的口袋里了。“嗯,都是因为我,您才这么做。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您会办到,只要您认为我可能从中得到些什么,甚至像您讲的,”她笑着,“只因为说‘更多’就会给我一点儿乐趣的话。无论如何,就任我开开心吧,让我继续看起来,像我所说的,一副把您给牺牲掉的样子。”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逼着他全是为她而做,而且照着她的意思,也没让他讲出自己丈夫的名字。沉默和那个尖锐、躲都躲不掉的声音同样清晰,现在他心里有某种东西,他正跟着它走,突然间,那个样子好像终于要对着她全盘托出,也好像要她回答一个特别的问题。“难道你不认为我能照顾自己吗?”

“唉,那正是我一直在想的。要不是那样的话……”

但是她说不下去,他们只是又面对面了一会儿。“等哪天我觉得你已经开始牺牲我的时候,我会给你知道。”

“开始?”她夸张地复诵了一遍。

“嗯,对我来说,等你对我没信心的那一天就是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她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往后推,他两条腿有点分开,好像是为了站得更稳,或是令自己看起来有点儿放心的意味,他想到可以在换到其他话题前,先给她瞧瞧这样子就好,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了。好像在提醒她——提醒她,除了身为她个头不高的完美父亲之外,整体而言他是怎样的人,他所有做过的事,她可以当他是个代表人物,可以当他是极为出色的人物,这是东西两半球都认可的,所以他能够也希望她要注意到,挺合情合理的……不是吗?这位“成功的”善心的人,这位公民白手起家,非常慷慨大度,倔强又无所惧,他过去一直是、现在仍是个无出其右的收藏家,从不看走眼的权威人士——当下她觉得这些事以神奇的方式使他有了个特性,那是和他交手时一定得纳入考虑的,不管是出于同情或是羡慕。这样的印象下,他隐约显得比真人更高大,所以在这些时刻里,她见到的他是心中已存有的形象;过去许多的时间里,那形象在她心中闪闪发光,但是从未像此刻一般强烈,几乎像是告诫一般。他非常安静,那是他现在成功的一部分,也是每件事成功的一部分:他能创新,不招摇,他不循传统的反常行径广为人知,他拥有难以臆测又无法估量的精力;这种特质可能——目前这个情况,那更像是出于仰慕之情所努力追溯的结果——使得他在她眼中,任何曾放在他手中珍宝恐怕都比不上。这时刻好长,绝对是的,其间她心中的印象升高又升高,好像一个凝神注目的典型观赏者,在静悄悄的博物馆里,很着迷地看着面前这个标上名字和日期的物品,它是目录上最傲人的品项,光阴把它打磨光亮变得神圣。他要她看到方式之多,更是非常惊人。他很强势——那是很好的事情。他也很确定——总是对自己很确定,不管是什么想法:那完全表现在他对于稀有珍品与真品的喜好。但是所有事情里最突出的是他永远都好年轻,令人不可思议——他诉诸她想象力的这个时间里,这一点添上了最重要的一笔。突然她的意识被提升到高处,她了解他不过就是个伟大的、深沉又显赫、个子不高的男子,她很温柔地爱他也很骄傲地爱他,两者是无法区分清楚的,一点都不行。她想通了,好奇怪,心情突然如释重负。他不是个失败者,永远都不会是个失败者,这个感觉净化了困住他们的每个恶意行为——仿佛即使他们之间的联结已经转变,他们出现的时候可以真的面带微笑,几乎没有痛苦。好像是两人间的新秘密似的,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更是清楚原因为何。他那方面现在也是呀,他想着她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亲骨肉,所以这无语的几秒钟里,他正在试探她,不是吗?喔,倘若她不是个脆弱的小孩,知道自己心中的一点儿热情,她不也是够强壮的吗?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膨胀;将她提升到更高、更高的境界:那种情况下,她也不是个失败者——从来就不是,而是相反的才对;他的勇气就是她的勇气,她的骄傲也是他的骄傲,他们都是心胸宽大又能干的人。这一点她终于在回答他的时候说了。

“我对您的信任,无人可及。”

“无人可及?”

话中的意思很多,她犹豫了;但那是毋庸置疑的——喔,有一千倍之多!“无人可及”。她现在毫无保留了,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好给他知道全部的含意,之后她继续说,“我想,您对我的信心也是那样。”

他看着她有一分钟之久,但最终他的语气是对的。“那样……没错。”

“那可好……”她说得像是为了结束谈话,也是为了其他的事情——为了任何可能的事、每一件其他可能的事。

“那可好……”他伸出双手,她也伸手接住它们,他将她拉向他的胸膛,抱住她。他抱她抱得好紧,抱了好久,她任情绪奔流;但是这个拥抱,虽然让人敬畏而且几乎显得严厉,不过它的亲密感不令人讨厌,突然流下的泪水,也是意义重大,不容小觑。